他沿着巷子走出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又走了几步。不知道往哪走。口袋里的手机硌着大腿。
身后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有人在说「让他去吧」,然后是碰杯声。门合上了。声音闷下去了。
林越在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桌上铺了一次性塑料桌布——红色的,印着"升学宴"三个字。桌面被太阳晒得温温的,塑料布黏着胳膊肘。
往回走。到家了。走廊灯已经关了。他摸黑走进房间,没开灯。躺下来。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朝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
二叔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凉菜。看到林越——笑了笑:
推门出去。客厅里,母亲正在擦桌子——同一块地方来回抹了好几遍。桌上放着早饭,两碟咸菜、三碗粥——和昨天一样。
二叔继续说话——音量提了半分。「到了大学好好学。毕业了出来不比谁差。」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天气预警:「今日高温橙色预警,请注意防暑。」锁屏,塞回裤兜。
门推开。热浪涌上来——干的,闷的,混着路边摊的油烟味。太阳直直砸在头顶上。
面前是一条河——不宽,水浑,流得慢。河对面是居民楼的背面,空调外机嗡嗡响。空气里有股河水的腥味。他站了一会儿,看着水面。
太阳从楼顶滑下去。天边从橙红色暗下去,一层一层往下沉。
「换件衣服,一起去。」
母亲的手从膝盖上放到了桌沿。指尖抵着桌面。没动。也没说话。
天黑了。路灯嗡嗡响。他掏出手机——屏幕光刺眼。解锁。点进收件箱。那条短信还在。
翻了个身。又翻回来。黑暗里,他睁开了眼睛——
客厅里坐了两桌人。笑声、说话声、筷子碰碗的声音混在一起。酒菜味闷闷地浮在空气里。有人看到母亲,站起来招呼。
在街角拐了个弯。笑声听不到了。太阳照在柏油路上,路面反光——明晃晃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枕头边的手指蜷了一下,碰到手机。屏幕朝上——和睡前一样。他没动。
二叔顿了顿。目光扫过林越的方向。
「不像有些人啊,读书读不进去,坐那儿也是浪费时间。」
对面居民楼的灯一盏一盏熄了。水流的声音变得清晰——细细碎碎的,像在说什么。
「差十来分吧。可惜了。」
坐在对面的远房亲戚声音不大,但林越听见了——
林越站起来。坐了太久,腿麻了——小腿针扎一样麻。他在堤岸上跺了两下脚,麻意一阵一阵的。手机攥得有点热。
堂姐被亲戚拉去门口拍照。手机换了好几部,每换一部都要重新摆姿势。闪光灯咔嚓咔嚓响,快门声一下接一下。
河面上的光也在变——最后只剩下对面居民楼的灯光,一团一团印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手指绕着手机壳的边缘来回摩挲。他自己都没注意。
不知道自己睡着没有。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还和昨天同一个位置。
林越的筷子顿了一下。没说话。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烫嘴,他没吹,咽下去了。
他转身往外走。穿过客厅,绕过门口堆着的礼品——牛奶、水果、两箱饮料。门口地垫上蹭了一脚灰。
身后宴席的方向,隐约还能听到笑声——隔着两条街,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林越没回头。继续走。
没人应他。二叔正在跟隔壁桌碰杯,杯子撞在一起,声音盖过了他的声音。
桌上的亲戚们安静了一瞬。
「我们家闺女争气,一本线过了十几分——比某些人强多了。」
母亲没再说话。走进房间,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件叠好的白衬衫,放在林越旁边的椅背上。转身进了厨房。
林越看了一眼椅背上的白衬衫——领口洗得发白,袖口有一块没搓掉的污渍。他低头把剩下的粥喝完。没碰那件衬衫。
他转向堂姐——
他站起来,端碗进厨房。衬衫还搭在椅背上,他没穿。
躺了一会儿。翻身。拿起手机。收件箱第一条——短信还在。没点开,也没删。锁屏,塞进裤兜。
如果那条短信说的是真的……那又怎样?
「早该去打工了,早点认清自己也好。」
林越坐下来,端起碗。母亲手上的抹布停了。她没回头,背对着他说——
不知道走了多久。等回过神来,已经站在河堤上了。
林越跟在母亲身后进去。母亲换了件深色外套,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林越空着手,走在后面半步。
「来,我先说两句。」
他坐下来。水泥堤面被太阳烤了一整天——隔着裤子还有点温热。掌心贴着粗糙的水泥面,扎手。他没挪开。
「你二叔家中午办席。你堂姐考上一本了。」
林越隔着窗户看到她的笑脸——被太阳照得发亮。
「林越那成绩……差了多少来着?」
小姑在旁边接上了话,语气轻轻的:「是啊,现在大学生也不好找工作。早点学门手艺也是一条路。」
拇指往右滑了一下。屏幕切换到预览——「【废弃大学经营系统】检测到……宿…………」。后面的字没显示全。
菜是什么味,他没尝出来。
拆开一次性碗筷,塑料膜嘎吱响——筷子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二叔家门口挂着一条红色横幅——「祝贺xx同学金榜题名」。烫金的字,太阳底下反着光。
林越在桌边站了两秒。没有人抬头看他——二叔在喝酒,小姑在夹菜,堂姐在看手机。母亲的椅子动了一下——她把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菜上齐了。二叔站起来,端起酒杯——满的,酒要溢出来的那种满。
拇指悬在短信上方。他没有点开——只是看着发件人那串奇怪的号码。字母和数字混在一起。
「来了啊。找地方坐,随便坐。」
林越坐在角落里,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桌上的菜一盘一盘转过去。有人转圆盘时撞到他的胳膊——他缩了一下手,让开了。
隔壁桌有人划拳——酒瓶碰酒杯的声音混成一团。林越的指尖在塑料桌布上轻轻刮了一下——桌布被指甲刮出一道白痕。
他闭上眼睛。但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没让他睡——一个念头,从河边就一直想冒出来。躺下来,它自个儿浮上来了。
没有答案。指尖在枕头边动了一下——碰到手机边缘。冰凉的。他没握,也没推开。就让那个问题待在那儿呗。
林越低着头,筷子夹了一口菜。塑料盘子的边沿被筷子戳得翘了一下。
林越进门后——有人看了他一眼。空气里有个短暂的停顿,然后声音又续上了。像一道裂缝。没人提。
走出巷口,拐上大街。街上人不多——都躲进有空调的地方了。奶茶店门口挂着帘子,里面传出空调的嗡嗡声。
母亲坐在他旁边。没有夹菜。手放在桌下——林越余光能看到她的手指扣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发白。她没给他夹过一次菜。
他没有往下翻。锁屏。周围重新暗下来。河面上倒映的灯光还在晃。
林越放下筷子。桌上的菜还在转——转到他面前时他没夹。碗里还有半碗饭,没动。他盯着碗里的米粒——一颗一颗的,黏在一起。
闭上眼睛。手机就在枕头边——屏幕朝上,他亲手放的。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我出去一下。」
堂姐低着头笑了笑。手机在桌下亮了一下——回了条消息。另外几个亲戚凑过来问学校和专业,她一个一个回答,每说一句旁边就有人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