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干什么。”
“但拿了我的钱,就得跟我去拼命!”
“哗啦啦啦——”
他的眼神复杂,有被逼上梁山的无奈,有对未来的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狠厉。
“谁要是敢拿了钱不出力,或者想跑……”
大门里,吵嚷声、咒骂声、砸东西的声音混成一锅粥,像一个即将喷发的火山。
林策笑了。
张龙会意,走上前,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一把扯开了麻袋的绳子。
车轮卷起的黄尘,呛得人睁不开眼。
“你就是马会山?”
“是不是看我们还没饿死,来收尸的?”
还没到城西兵营,一股混杂着汗臭、霉味和稀饭馊了的味道,就顺着车窗缝隙钻了进来。
“买你们第一旅所有人的命!”
然后,他把整个麻袋倒了过来。
这些话,是他藏在心里最深处的想法。
几十个穿着破烂军装的士兵,有的抱着枪,有的拎着镐把,歪歪斜斜地堵在路上,用一种麻木又带着怨气的眼神,盯着这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豪车。
“你不是想反,你只是怕你这支队伍,今天晚上就散伙了,对不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策身后抱紧麻袋的张龙,嘴角咧开一个嘲讽的弧度。
他骂得凶,可周围的士兵看着他,眼神里却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悲戚。
不是司机想停,是前面过不去了。
几个胆大的士兵往前走了几步,吐了口唾沫,眼神不善。
他今天穿的还是一身笔挺的西装,锃亮的皮鞋踩在满是砂石的土路上,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就在校场中央,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汉子,正一脚踹翻了一个带头叫嚷的士兵。
马会山盯着那一地的大洋,又看了看林策那张年轻却写满疯狂的脸,腮帮子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
这是一群被逼到了绝路的饿狼。
他朝张龙使了个眼色。
“老子是来买命的!”
张龙“咔哒”一声给枪上了膛。
“少帅。”
这根本不是一支军队。
“银子,我替弟兄们收了。”
林策看都没看他们,径直朝着兵营大门走去。
校场上,黑压压地挤了上千人。
有好奇,有不屑,有麻木,更多的,是怨恨。
“不必。”
“你最好,别是拿这钱,哄我们去白白送死。”
他像是第一次认识林策一样,死死地盯着他,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解。
“你带着弟兄们在这里砸锅砸碗,又是踹人又是骂娘,看着挺热闹,其实一步都没敢离开兵营。”
但这一次,寂静中,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看着地上的钱,看着周围弟兄们那一张张被欲望点燃的脸,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那些士兵显然没料到车里下来的是这么一位人物,一时间都愣住了。
“我不管他是谁,把他全家都找出来,一起填进护城河!”
“就是想跟桂军那帮杂碎,玩把大的。”
“您是来看我们第一旅的笑话,还是……”
林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马会山抹了把脸,大步流星地朝着林策走来,他每走一步,身上的煞气就重一分。
“从今天起,欠你们的饷,双倍补发!伤了的,残了的,安家费、抚恤金,一分不少!”
过了许久,久到林策都有些不耐烦了。
他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些滚动的大洋,喉结疯狂地耸动,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张龙抱着麻袋,紧紧跟在他身后,额头上全是冷汗。
“我不是来看笑话的。”
跟在车后的唐怀义脸色也不好看,他不止一次劝过林策,先派人把马会山叫来督军府谈,但林策根本不听。
“马旅长。”
马会山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
“叫能叫来大洋吗?叫能叫来白面馒头吗?”
“可你没去。”
“一营的,去把银子给老子捡起来,称好了!二营的,维持秩序!谁他娘的敢私藏一块,老子扒了他的皮!”
数不清的袁大头,从麻袋里倾泻而出,在满是尘土的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马了个巴子的!叫!再叫!”
轿车在距离兵营大门还有五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马会山才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来发饷的?”
他弯下腰,捡起一把大洋,然后猛地洒向人群。
“因为你知道,真把事情闹大了,你手下这千把号弟兄,就不是欠饷的问题了,是掉脑袋的问题。”
他猛地一挥手,冲着校场上那些还愣着的兵,爆喝一声。
他松开脚,缓缓直起身,那双铜铃一样的大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林策。
“是吗?”
“老子带你们闹,是想让上头听见咱们的动静,给条活路!不是让你们跟疯狗一样,把自己人先咬死!”
一个荒诞到了极点的梦。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
整个校场,瞬间从死寂变成了狂热的骚动。
那些士兵的眼神,从麻木和绝望,渐渐变成了一种混杂着贪婪、恐惧和一丝微弱希望的复杂光芒。
林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穿过人群,走进了那个火药桶一般的兵营。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你,来不来?”
督军府的黑色铁皮轿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着。
他看着马会山,像是在发出一个不容拒绝的邀请。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子深入骨髓的怨愤。
“也不是来发饷的。”
白花花的银光,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那些饿得眼冒绿光的士兵,全都僵住了。
吼完之后,马会山才慢慢转过脸,重新看向林策。
他正骂得唾沫横飞,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走进校场的林策一行人。
林策缓缓走到那堆银元前,用脚尖踩住了一块还在打转的大洋。
t
马会山的骂声戛然而止。
林策笑了。
他在林策面前三步外站定,声音粗得像砂纸在摩擦。
林策往前踏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清晰地传进马会山的耳朵里。
“少帅。”
张龙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麻袋,手却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神情紧张。
汉子一脚踩在那士兵的胸口上,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
“今天晚上,王奎和李豹都会到我那去。”
“姓赵的军需官再不滚出来,老子今天就把他家房梁给拆了!”
“少帅,您在车里别动,我下去……”
校场上,依旧是一片死寂。
“听说,你今天扬言要带兵去砸督军府?”林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都他娘的杵着干什么!没听见少帅的话吗?”
林策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如刀。
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身上的军装不是破了洞就是少了扣子,手里的汉阳造步枪,更是锈得像刚从土里刨出来一样。
林策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
上千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林策身上。
“他娘的,军需处的猪猡还敢来!”
“这兵营又脏又破,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刺耳的、清脆的、令人疯狂的声响,响彻整个校场。
马会山脖子一梗,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
林策的声音很平静,他推开车门,径直走了下去。
那歪歪斜斜的木门上,被人用刺刀刻着几个大字:“欠饷四月,何以为战!”
“少帅……你到底想干什么?”
“吱嘎——”
“弟兄们饿着肚子,别说督军府,就是天王老子的府邸,也敢去闹一闹!”
“是我。”
“家里婆娘娃子都等着米下锅,这兵当得还有什么鸟意思!”
整个校场的嘈杂,也在这一刻诡异地安静下来。
这汉子,正是第一旅旅长,马会山。
他以为没人懂,可今天,却被这个他最看不起的纨绔少帅,一语道破。
“现在,我可以回答你刚才的问题了。”
前一秒还喧闹如菜市场的校场,在这一刻,变得死一般寂静。
马会山沉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