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下去。
又看了看干货。又看了看他身后那条船。
太阳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凸出来——
小腿肚还在跳。
许七蹲在旁边,补了一句。
没甩掉。礁石水道把它拖慢了。
林彻把干货拍在石台上。
船厂凿子——握柄磨得发亮,铁面上嵌着铁屑。
掌根磨破的皮还没长好。虎口的茧——位置是船匠才有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抖。
"商船上——"
铁环滑轮组。杠杆插在连接口里。
然后是呼吸声。断断续续的,像什么东西在漏气。
血从袖口往下淌,滴在甲板上,洇进木纹里。
缆绳在铁环上绕了两圈。
目光停在船肋的加固铁片上。
脑子里冒出这句话。他没往下想。
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
扶着船舷,撑着一条好腿,把旧帆鸟号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从破庙到码头。路不长。但每一步都踩得很慢。
林彻没接话。
"破庙里还有一个。""三天没吃了。"
喉结滚了一下。"你修船的。"
地上躺着一个人。
没评价。
船上躺着半个废人的老刀。面前一个偷鱼干的桅杆手。一个断腿的甲板长。
他没管。
林彻的膝盖在打颤——从大腿根一直抖到脚踝。
还没进门就闻到了——血腥味,混着伤口发炎的甜臭,从门缝里往外涌。
韩铁咬住牙。
一层压一层,像有什么东西在海天线那边发酵,正在膨胀。
嘴角扯了一下——想笑。没扯开。
林彻站在舵杆旁边,手指搭在舵杆上。
"韩铁。"顿了顿。"甲板长。不肯给船长做假账——私货当商货报。"
云层在变厚。
他看了一会儿。目光从天边收回来。
那人没睁眼。
老刀在甲板上翻了个身——压到肋骨的伤口,闷哼了一声。
然后手不抖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没压它。等它自己停。
岸上的声音先到了。
韩铁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又把目光转回船体上。
那人把眼睛睁开了。浑浊的。
"三天。""找块能修船的岸。"
灰色的——从海天线往上堆。
铆钉敲得很实。他用指节敲了一下——实音。
虎口肿着,握不住绳圈。他用左手掰开右手,把绳头抽出来。
林彻听完。站在破庙里没动。
他看了一会儿——目光在杠杆和舵杆之间来回扫。
"——看见船长往桶里掺沙。"
补丁缝得密——针脚大小一致,边缘压得很平。
林彻抬头看天边。
疼得额头全是冷汗,但没出声。胸口在剧烈地抖——每一下呼吸都压得很短。
虎口上的血痂又裂开了一道新缝。血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站起来。握了一下拳——
三个人往码头挪。每一步韩铁那条断腿就晃一下。
手按上那人的伤腿——肿得发硬。
林彻站着看了一会儿。
铁片贴着船肋内侧——三块,位置选得准。
"能走吗。"不是问句。不能走也得走。
他换了一口气。第二次发力。
手臂穿过腋下——整条右臂的青筋全鼓出来了。
全身的力气吃在膝盖和大腿上。站起来的时候手臂在抖——从肩膀一直抖到指尖。
蹲下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左右膝盖同时响——像缺了油的门轴。
石面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鞋底能感到温度。
手掌按在甲板上——指头还在抖。
篷布上还有干透的血迹——深褐色的。
手指在抖——一下一下的,像什么东西在敲。
肿得跟小腿一样粗。脚踝已经看不出形状了。
他走过去。
按下去就是一个凹坑,半天弹不回来。皮下的积液在滑动。
腿肿得发黑,晃起来像挂了一块死肉。
三天。
没停。他又等了一会儿。
韩铁看完了整条船。沉默了很长时间。
云层底下。
林彻和许七一起把韩铁从地上抬起来。
林彻把韩铁往上托——手肘软了。韩铁整个人往下坠。
"多少。""三倍。""差的,我干。"
追兵的那面帆近了——比靠岸时近了一个船身。绞帆港的旗。
林彻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握在舵杆上的手指——指节发白,指甲盖下面的血色在退。
许七在前面拽着韩铁的另一条手臂。
嘴角挂着一道血——干了,结在皮肤上一道黑印。
拳头落下去。脚踹上去。倒着的那个人没躲,也没叫。
血从袖口往下淌——滴在韩铁的衣服上,洇开成深色的印子。
雾吃掉了大半个船身,只剩帆尖在灰里晃。
第一下没抬起来。脚底在地上滑了一下——石面上长着青苔。
黑色退了。
然后看方向舵的杠杆。
云层的边缘发暗——压得很低,几乎贴着海面。
七八个,喊声从圈里往外炸。圈中间有人倒着——缩成一团。
裂口上渗出一颗血珠子——红的,在唇上凝着。
韩铁没马上答。
脖子后侧的筋绷起来了。从肩膀一直拉到耳根——硬得像绳子。
右腿肿得发黑——从膝盖往下,皮肤绷得像熟过头的果子。
和第四天老刀的腿一样。他没多想。
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林彻等了等。呼吸还在喉咙里含着。又等了几息。
木头被太阳晒得发温。掌纹贴上去,纹路对得上。
"缺人手。""我缺活路。"
渔民抬头。
缝篷布和钉铁片的旧伤被重量压得重新裂开。
林彻咬住牙,硬撑了最后一寸。把韩铁翻进船舷里。
林彻侧身钻进去。光线暗下去。
回头看。韩铁睁着眼看他——在等。
"腿是船长叫人打的。扔在这儿等死。"
他看了林彻一眼。打量。不像感激。
接了干货,散了。
水够三天。追兵在同一条航线上。
码头深处围了一圈人。
叫骂声——混着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
虎口上的旧伤被挤得渗出一排细血珠——
"这船——"停了很久。"活不过下次风暴。"
海天线那片帆还跟着——但远了。
那人没护头——缩着。等打完。等打完了能站起来。
袖子蹭了一下。没蹭掉。"第二天就栽了。"
抬头。天边。风暴云在堆。
指节上的伤口被敲开——血渗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要是出不去呢。」
林彻没答。
自己也趴在船舷上喘了好一会儿。
喘了一口。"许七。""桅杆手。"
渔民看他腰上别着的东西。
地上的小个子爬起来。
踩上码头时他没马上迈步——等那阵抖过去。
把眼前过了一遍——
红的,从裂缝里往外冒,顺着指缝往下淌。
又去看篷布的补丁。
韩铁上了船。没躺下。
那人看完了,又闭上眼。没呼救。没报名字。
船艄边。
他看了一眼林彻的手——那只按过他伤腿的手。手指上还沾着他的血。
小腿又跳了一下。他没管。
手指攥紧了。
破庙在渔村西头。
船进废港前他回了一次头。
林彻的手指在绳头上停了一下。
灰色压着一层灰色——从海天线往上长。像一堵墙。正在往这边移。
虎口的血痂裂着。掌根的皮还露着肉。
"带路。"
嘴角的裂口扯开,血珠渗出来。
整个视野暗下去——从边缘往中间收。他扶住墙。等黑色退。
"叫什么。"
嘴唇干裂,一扯就疼。
袖子蹭了一下嘴角。蹭不动。袖口硬得像铁皮——干血结了一层壳。
目光从林彻脸上移到手上——停在他的右手掌上。
他用舌头舔了一下。咸的。铁的腥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