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宝玉侧躺着,目光落在帘子上,没动。袭人收回目光,把桌角又擦了擦。抽屉合上了,药碗收走了,床头小几上的书摆正了。她直起身,目光在屋内扫了最后一圈,确认没什么不妥。
宝玉听着,没有接话。手指搭在被面上,轻轻捻了一下。
凤姐那一眼的余韵还挂在空气里,像一根弦还绷着。王夫人每落下一句话,他都比平时多停一息才接。
袭人进来,弯腰收拾。动作轻轻的,碗底碰了桌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把茶碗端起来,凑到鼻边闻了闻,又轻轻搁回桌上。
"昨儿来了一回,说再吃几剂就不妨事了。"
宝玉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被面上。手指没有再动。
院外有了脚步声。
王夫人点点头。目光没有移开,又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不是心疼,是核对——像在对账本上的一笔数。
又低下去。
王夫人跨进门来,身后只跟了一个丫鬟。阵仗不大,步子也不重。
宝玉抬眼。
很短。不到一息的工夫。
王夫人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那一眼比平时长了些,像在等什么——没等到,便收了回去。
帘子从外面掀开。
"等你大好了再说。"声音还是温和的。"别又叫你老子操心。"
宝玉应了一声。目光跟着她的背影,送到门口。
声音不高,答得也快。但目光没有抬起来。
话来得轻。语气和方才没什么不同,但她的目光没有移开,停在宝玉眼睛上。不是随口问的——她在等答案。
"记得一些。"
声音是平的。听不出是夸还是检查。
那三个字落在空气里,比别的话沉。像石头落入深井,声响不大,但落得深。
那三个字又落下来。比方才更沉。像一块石子投进水里,波纹一圈一圈往外扩。屋里静了一息。
"是。"
"病前读的书可还记得?"
"不温习怕是忘了。"王夫人的语气没变,平平的,"等你大好了,该去给你老子请个安。"
"太太今儿脸色不大好。"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似的。"
手指搭在被面上,停了很久。窗缝里漏进来的风时断时续,吹得帘脚微微晃了一下,又不动了。
"没有。"
她站在门内,没有立刻往里走。目光先落在窗台上那盆秋海棠上,停了一下,然后扫过桌面,床沿,被面。匀匀地看过,像在核对什么。
"儿子省得。"
王夫人又点了一下头。那一下点得慢,像在把信息收进去,存好。她搁在膝上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又停住了。
安静了片刻。屋外沙沙的,风过树梢。
"比前两日好些。能进一碗粥了。"
"这几日可胡思乱想了?"
"太医来过了?怎么说?"
宝玉没有接话。袭人便也不再开口。
安静了一会儿。王夫人的目光移开,落在床头小几上——那儿搁着一本书,书页微微卷了边。
"屋里收拾得倒干净。"
声音放平了,不紧不慢的:"等病好了,想出去走动走动。在屋里闷坏了。"
王夫人坐定。目光落在宝玉脸上,从上往下看了一遍。
她走到床边,坐下了。背脊没挨靠背。不像贾母那样身子前倾,也不伸手。她理了一下裙摆,把衣褶压平了,才把手搁在膝上。
宝玉撑着身子想坐起来一些。
王夫人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她站起身,动作利落,裙摆没有碰床沿。
不急。一步一步,踩得稳,到了廊下便停了。
她慢慢地又喝了一口,才放下杯子。杯底碰了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不急,但稳。
话是软的。但落在屋里,有一种"你得说出来"的底子。
"病中容易钻牛角尖。"王夫人的声音缓了缓,"有什么事别憋着,跟娘说道说道。"
"太太来了。"
她捏着那只茶碗,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王夫人的语气松了些。她端起茶杯,就那样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热气不大,白气薄薄的,浮在杯口,散开去。
袭人收拾完最后一只茶碗,走到窗前,将窗子推开一道缝。薄薄的凉风从缝里挤进来,带着院子里的凉意。
帘子掀开,又合上。脚步声往院门的方向去了,渐渐远了,消失在院子深处的风里。
"药可按时吃了?"
王夫人看了他一眼,目光移回他脸上,停了一停,像在掂量这话的分量。
声音不高,传话的丫头压着嗓子说的。和老太太来时那声喊,全然不同。
"饭呢?能吃下多少?"
不说了。手放回被面上,没再动。
抬眼,看了宝玉一眼。
"躺着罢。"
"吃了。"
袭人快步迎到门口。帘子掀开时,廊下的小丫头已经退到台阶底下去了。晴雯一早被针线房叫去了,屋里只剩安静。
屋里便静下来。比之前更静。细细的风声从窗缝里挤进来,断断续续的,像一根线。
"好好养着,别的事不用想。"
茶碗还在桌上放着,是王夫人喝过的那一杯。杯沿留着一圈淡淡的茶渍,干了一层薄薄的。碗底还剩了一点残茶,映着从窗缝透进来的光。
王夫人抬手,手掌往下压了压。手势利落。
话轻。像随口一提,语气里带着关切。但底下有别的东西,像水面下的石头,磕脚。
"儿子知道了。"
王夫人又说:"外头的事少理,好好养着才是正经事。"
宝玉的目光落在被面上。手指动了动,没有抬起来。
宝玉躺回去,目光落在那只收回的手上——没有往他额头上落,没有贴上来。那只手搁在膝盖上,不动。
他躺着没动。眼睛睁着。
目光落在帘子上——帘子已经不动了。那三个字的音还悬在耳边——"你老子"——和袭人那句"太太有心事"叠在一起,像两根线绞到了一处。
宝玉答得也快。但没有迎上那道目光。
王夫人端着茶杯的手指停住。
帘子不动了。屋里霎时静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