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前,宾客陆续登门,门房的唱名声一声高过一声,给这座宅子平添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煊赫。
厅内顿时安静下来。
陈牧连踏入正厅的资格都没有,只在偏廊下候着,随时听候差遣。
“听说当初是为了给大小姐冲喜?”一个短工好奇地问。
沈景行得意地扬起下巴,像是炫耀一件稀罕物事。
就在这时,门房忽然拔高了嗓门,用一种近乎谄媚的调子高声唱喏。
沈景行愈发来劲,指着陈牧命令道:“用手捡,别拿簸箕,仔细着点,别把爷的地给刮花了。”
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说完即散。
这份热闹,却和陈牧没什么关系。
这一幕,正好落进刚从内院陪着母亲柳氏走出来的沈婉宁眼中。
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转身朝后门走去。
“赵家?他们家近来在城西布行生意做得火热,跟咱们沈家可是对头,这趟来,怕不是单纯为了贺寿吧?”
“凉州赵记布行,赵崇岭赵老爷到。”
话虽客气,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审视和轻慢,谁都听得出来。
周妈妈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走到门口的陈牧听见。
一直低着头的陈牧,终于抬了一次眼。
“什么姑爷,不过是我们家养着干杂活的。吃我沈家的饭,睡我沈家的柴房,还指望他摆什么男人架子?”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灯火通明的前厅主院,眸色在夜色里,安静得有些深。
“陈牧,你死人啊,还不快去后巷王屠户那把昨儿订的河鱼提回来,耽误了老太君的寿宴,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知道了,周妈妈。”
这个男人,就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任凭别人如何踩踏,都激不起半点波澜。
陈牧刚把一筐新摘的果子从偏门搬进厅内,迎面就撞上了沈家的小舅子沈景行。
这样的日子,他已经过了三年。
沈家老太君在两个媳妇的搀扶下,竟亲自起身相迎。
这话听着是抬举,可谁都知道赵家的行事风格,这哪是联营,分明是想吞并。
“赵老爷大驾光临,真是让老婆子我这院子都蓬荜生辉啊。”
话音未落,沈景行一脚踢在陈牧的腿弯上。
陈牧脚步未停,心里却把“赵崇岭”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沈婉宁端坐着,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赵家今日这趟门,果然不是来喝一杯寿酒那么简单。
她知道赵家来者不善,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直接,一时间也拿不准该如何应对。
老太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柳氏赶紧上前一步,赔笑道:“一个不成器的上门人,让赵老爷见笑了。”
“老太君,您家的布行,在凉州城也算是老字号了,底蕴深厚啊。”
他正好听见赵崇岭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当然,要联营,总得先看看彼此的家底,账目和库房都得亮出来,这样才好估算股本,心里才有底嘛。”
叩,叩。
赵崇岭约莫五十上下,一身深褐色暗纹锦袍,脸上挂着和气的笑,一双眼睛却不见半点笑意,进门便不着痕迹地将整个院子扫视了一遍。
“行了,别在这装死,赶紧把那碎瓷片给爷收干净了。”沈景行指着不远处的一地狼藉。
宴席继续,歌舞升平,杯盏交错。
陈牧应了一声,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木讷。
就在沈婉宁蹙眉看过来的一瞬间,一个极低的声音钻进她的耳朵。
前厅里,宾客满座,丝竹悦耳。
陈牧一个人在后院的水井边,冲洗着白天被划破的手掌。
赵崇岭入席后,与老太君寒暄几句,很快便把话题引到了生意上。
陈牧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跪过去,用手一片一片地捡拾地上的碎瓷。
满堂的宾客或许都在看沈家的热闹,却无人知晓,沈婉宁的心,第一次因为那个被所有人踩在脚下的废物赘婿,乱了。
一块锋利的瓷片划破了他的手掌,血珠渗了出来,滴进青石板的缝隙里。
今日是沈家老太君六十大寿,前院挂上了红绸,后厨烧起了大灶,下人们脚步匆匆,脸上都带着几分喜气。
“可不是嘛,结果大小姐的病是好了,却招了这么个东西进门,整天闷声不响,跟个锯了嘴的葫芦似的,要我说,养条狗都比他中用,至少还能看家护院呢。”
陈牧捧着一手碎瓷走到后院,路过穿堂时,听见几个宾客正在闲聊。
“婉宁,你看什么呢?”母亲柳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随即一脸嫌恶地收回视线,“别管那废物,丢人现眼的东西,让他跪着反省反省也好。快,前厅的客人都等着呢。”
院里几个附和的笑声响起,不大,却格外刺耳。
“广源记刘掌柜到。”
沈家几个管事的叔伯辈,脸上都露出了意动的神色。
是约定好的暗号。
他先是夸赞,随即话锋一转,“只是如今生意难做,外头的路也不太平。我今天来,除了给您贺寿,也是想跟您商量个事。您看,我们两家斗了这么些年,不如联营合作,把凉州的布行生意拧成一股绳,也好一致对外,您觉得如何?”
“先别应,库里那批春布还没走净。”
叩。
她下意识地看向陈牧,看到的仍是那张熟悉的、毫无生气的脸。
赵崇岭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半分。
三年前,她大病一场,家里请来道士,说需一桩婚事冲喜。
她看见跪在地上的陈牧,还有他身旁一脸得意的弟弟,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陈牧已经直起身子,退到一旁,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木讷模样,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福瑞钱庄孙二爷到。”
他的目光掠过偏廊下穿着粗布衣衫的陈牧时,微微一顿,像是随口问道:“这位,想必就是沈家的贤婿吧?”
于是,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孤儿陈牧,就成了她的丈夫。
满院的嘈杂声似乎都静了一瞬。
“听说了吗,赵家今天也会来,而且是赵崇岭亲自登门。”
陈牧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仿佛那些话说的根本不是自己。
她只看了一眼,便随着母亲走向前厅,步履端庄,仿佛刚才看到的一切,不过是路边的一滩泥水。
陈牧走到了沈婉宁这一席,他弯腰给旁边的柳氏添水,手里的铜壶却像是没拿稳,轻轻碰了一下沈婉宁面前的茶盏。
“哪里哪里。”赵崇岭笑着摆摆手,目光却还停在陈牧身上,意有所指地补了一句,“能忍,也是一种本事。如今这世道,性子软和些的人,反倒能活得久长。”
陈牧腿一软,人便跪了下去,手里提着的空篮子滚到一边。
旁人只当他怯懦畏缩,无人知晓,就在那一瞥之间,他清楚地看到赵崇岭的黑缎靴边,沾着一星极淡的蓝灰色粉末。
“赵老爷说笑了,今天是祖母大寿,只谈乐事,不谈生意。联营之事事关重大,还需我们家里人仔细商议过后,再给您答复。”
“谁说不是呢,有好戏看了。”
冷水激在伤口上,疼意钻心,他却浑然不觉。
陈牧擦干手,却没有立刻回应。
“景行,这就是你们家那位上门姑爷?”一个锦衣公子哥笑吟吟地问,语气里满是看戏的促狭。
沈景行一身簇新的绸衫,正陪着几个年纪相仿的富家子弟说笑,看见陈牧,像是忽然找到了什么乐子。
他刚把劈好的木柴在厨房墙角码放整齐,管事婆子周妈妈便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此话一出,沈婉宁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也曾不甘,也曾怨怼,可三年过去,所有的情绪都被磨成了如今的冷淡和麻木。
可那句话,却像一颗石子,在她死水般的心湖里,砸出了一个清晰的涟漪。
就在这时,后院的墙外,忽然传来两短一长的敲击声。
这时,偏厅伺候茶水的丫鬟不够,周妈妈又扯着陈牧进去给各席添水。
沈婉宁的指尖却是一颤。
沈婉宁收回目光,终究没有开口。
这才是赵崇岭的真正目的,他是来摸沈家底细的。
周妈妈看着他的背影,往地上啐了一口,对着旁边几个新来的短工撇嘴道:“看见没,就是他,咱们沈家那位出了名的上门女婿,白吃饭的废物。”
陈牧提着半旧的铜壶,垂着眼,一桌一桌地走过去,动作沉稳,没有溅出半滴水。
他看了赵崇岭一眼,只一眼,又迅速垂了下去,仿佛只是被那边的动静惊扰了一下。
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动作没有丝毫变化。
“你这废物,走路不长眼睛啊。”
夜深,宾客散尽。
原来是一个小丫鬟失手打碎了茶盏,沈景行嫌晦气,舍不得骂自家水灵的丫鬟,火气便全冲着陈牧来了。
宾客们的笑声不大,却像针一样扎在空气里。
她压下心头的惊疑,端起茶盏,对着赵崇岭浅浅一笑。
天还没亮透,沈家大宅已经活了过来。
这盘棋,要开始动了。
那是西城万顺染坊新出的重靛染料才有的颜色。
而万顺染坊,前几日刚以原料不足为由,拒了沈家的一批订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