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看人时不带任何情绪,像两把手术刀。
林峥没出声,只是依言把背包放在脚下,动作不快,但很稳,没有发出多余的碰撞声。
刚才还骂骂咧咧的赵铁河,在她走近时,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喊了一声。
林峥没有接话,只是跟着队伍默默地走。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营区。
林峥没有找任何借口,只是陈述事实。
新兵们一阵忙乱的调整。
队列里一片手忙脚乱的动静。
她的声音依旧冰冷。
“你们以为这是旅游观光?从你们踏进这个门开始,你们就不再是老百姓,是兵。兵的样子,懂不懂?”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迈着那不变的节奏,离开了。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着找位置,也没有四处乱看。
“你们的脑子,最好从今天开始,给我转起来。”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林峥身上。
车厢里最后一点嘈杂彻底消失。
林峥没有辩解,干脆地承认。
嗒,嗒,嗒。
许清霜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审视。
“倒数第三个,出列。”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被吸引了过去。
许清霜终于开口,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波澜。
“一!二!三!四!”
她没有开口训话,只是用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从队列的第一个人,慢慢扫到最后一个人。
“报告。”
她的声音陡然一寒,盯住一个因为紧张而挪动了脚跟的新兵。
赵铁河松了口气,重新接管了场面,领着一群蔫头耷脑的新兵往宿舍楼走。
她预想过这个新兵可能会紧张,会解释,会慌乱,但没想到他会如此平静地接下所有质问。
许清霜盯着他看了足足三秒。
侯野的嘴巴微微张开,眼里满是同情。
他叫赵铁河,一班的班长,嗓门大,脾气看着更不好惹。
赵铁河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不声不响的新兵还算省心,随即又移开了。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压在所有人头顶的那座大山才仿佛被移开。
他叫侯野,一路上的话就没停过,此刻终于感到了压力。
他的背包肩带因为刚才放下的动作,有些滑落,硌得他肩膀有点不舒服。
许清霜走到队列前,脚步停住。
但在许清霜的视野里,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像是黑夜里的明火。
登记过程很枯燥,赵铁河一边点名,一边还在骂骂咧咧,纠正着新兵们五花八门的答“到”声。
左手边是宿舍楼,四层高,窗户全都开着,晾晒的衣物颜色统一。
林峥拎着自己的背包,跟在队伍末尾,最后一个下了车。
她很高,很瘦,扎着利落的马尾,裸露在外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说不上多惊艳,但组合在一起,就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
队列里死一般的寂静。
“为什么动?”
“许教官。”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抬起头,视线精准地投向宿舍楼的楼梯口,与林峥的目光在空中对上了一瞬。
一个皮肤黝黑、个子不高的班长背着手走了过来,眼神像鹰一样挨个往新兵脸上刮。
这是一个非常细微的动作。
上楼梯时,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空旷的训练场。
有人则好奇地四处张望,眼神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和紧张。
正前方是训练场,塑胶跑道边缘的白线有些磨损,单双杠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冷光。
被她目光扫过的新兵,都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从头到脚都僵住了。
很普通的军营布局。
远处训练场上,整齐的队列正在阳光下暴晒,吼声带着一股要把肺撕开的狠劲。
侯野更是紧张得额头冒汗,连呼吸都放轻了。
有人一边走一边偷偷整理衣领,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点。
“都带好自己的东西,快点下车,按身高排队。”
车门打开,一股混合着汗味、泥土和消毒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道目光依旧很冷,像刀,带着审视和探究。
“整理着装需要报告,这是纪律。你的班长没教你?”
“队列歪了。”
他觉得这哥们也太倒霉了,刚来第一天,就撞到了最硬的铁板上。
许清霜不知何时又出现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花名册。
右手边是食堂和室内训练馆,门口的标语牌红底白字,写着“流血流汗不流泪,掉皮掉肉不掉队”。
载满新兵的军绿色大巴车驶入营区大门时,扬起的尘土还没落下,嘹亮的口号声就已隔着车窗砸了进来。
他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紧张。
队伍另一头,一个身材挺拔的青年站得笔直,下巴微微扬着,眼神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
他没有乱动,只是用最小的幅度,以手肘为轴,用手指轻轻勾了一下肩带,想让它归位。
“归队。”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了过来。
新兵们背着几乎塞满全部家当的背包,推推搡搡地往下挤,脚步显得有些慌乱。
林峥转身,标准地回到自己的位置,站定,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赵铁河指着旁边摆着的一张长条桌,语气不容商量。
林峥身旁一个长得白净,嘴皮子很薄的青年小声嘀咕了一句:“妈呀,这比我高中教导主任还吓人。”
林峥平静地收回视线,跟着队伍走进了楼道。
“谁让你动了?”
“是。”
一个穿着笔挺作训服的女军官正朝这边走来。
许清霜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转向全队。
林峥心里有了底,这才不紧不慢地站进队列的尾巴。
她最终只吐出两个字。
“背包全都给我放在脚边,按顺序来,我点一个名字,你答一个到,然后去那边登记。”
“兄弟,你胆子真大,刚才我都快吓尿了。那个女魔头……不是,那个许教官,看你那眼神,简直了。”
侯野凑到林峥身边,压低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迈步出列,动作标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
就在队列气氛稍微有些松懈的时候,一阵清晰而有节奏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
“都听见了没?许教官的话都给我记在骨子里。以后谁再犯这种低级错误,别等教官罚,我先扒了你们的皮!”
那双眼睛里,没有畏惧,也没有不服,只有一片沉静。
刚刚还在吹嘘自己高中是体育特长生,来了新兵连也要当尖子的几个年轻人,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脸上那点轻浮的笑意僵住了。
“都站好了吗?东倒西歪的像什么样子!”
“记住,在部队,任何一个动作都要有它的意义。脑子跟不上动作,就是一堆会喘气的肉。”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林峥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车下的士官喊了一嗓子,声音像是含着沙子,又粗又硬。
那个新兵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整个场地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她的指尖在名册上缓缓移动,然后,停在了某一页。
他叫梁执,体能测试成绩在新兵里排第一,是这批人里最想出头的一个。
“报告,我的错。”
林峥站在队伍里,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侯野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报告,整理肩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