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机械结构,粗犷的改装线条,像一头蛰伏在数据深处的钢铁凶兽。
林牧终于在心里,对自己说。
那里躺着一台K-3型能量稳压器,是他前几天从废料堆里顺手拖回来的。
脚步声远去。
这些替代材料,他都见过。
这是一场拿他自己的技术和经验,去硬撼理论的赌博。
林牧的心沉了一下。
屏幕上的像素齿轮开始旋转,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
然后,他将灰隼图纸中关于“应急能源回路”和“替代供能节点”的结构逻辑,一个个拆解出来。
一张图纸,无论多么惊世骇俗,在没有变成实体之前,都只是镜花水月。
它们就堆在矿区最大,也是守卫最森严的七号报废仓库里。
他没有修好一台机器。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重新点开灰隼图纸,手指在屏幕上向下滑动,直接拉到了最底部的基础材料清单。
他先是在旧终端上调出了这台稳压器的原始电路图,这是他从矿区技术资料库里偷偷拷贝下来的。
林牧对着终端,低声下达了指令。
他呼出一口气,看了一眼系统给出的方案图。
几秒后,一套全新的改造方案出现在屏幕上,旁边还弹出了一行冰冷的红色小字。
“滋啦!”
它变成了一个目标。
它无视了所有常规的安全冗余设计,放弃了绝大部分的稳定性和寿命,只追求一件事。
【警告:该方案将导致目标设备结构寿命缩减至17%,且存在3%的过载自毁风险。】
当他的目光落在清单最顶端的那几项时,他刚刚燃起的希望,就像被浇了一盆冷水。
林牧看着那份清单,沉默了很久。
焊点的顺序,导电胶的涂抹厚度,旁路回路的走向,全都依赖他过去数年积累下的经验。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旧终端的屏幕。
那双在矿井里见惯了生死的眼睛里,没有狂喜,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
一个艰难,却并非不可能实现的目标。
就在他接通一根临时搭起的飞线时,线路板上猛地冒出一小簇电火花,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
又过了半个小时。
然后又一下。
他真的可以,靠着这个莫名其妙的系统,从这堆废铜烂铁里,抠出一条活路。
他飞快地将旧终端的屏幕切换到矿区日志界面,然后把改到一半的稳压器塞进了工作台底下最深的角落,用一块破布盖住。
他把两份图纸并排放在屏幕上,开始逐一对比。
他将那台报废的稳压器固定在磁吸台上,拿起一把精密的镊子,开始拆解。
一个老旧的电容肉眼可见地鼓了起来,像个随时会炸开的铁皮罐头。
在灰脊矿区,最不缺的就是纸面上看起来天花乱坠,实际落地就变成一堆废铁的鬼方案。
成了。
他需要知道,造出这艘船,到底需要什么。
这不是一次轻松的复制粘贴。
图纸是真的。
林牧心里有了判断。
这不是游戏。
可材料,在敌人手里。
“林牧,在里面吗?”
这个系统,不是一个万能的许愿机。
稳压器像一块真正的废铁,死气沉沉。
他需要验证。
然后,他从一个装满了废旧零件的盒子里,翻出几块废弃的通讯器线路板,和一点自己用铜粉和助焊剂调制的导电胶。
维修井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没有反应。
而那个仓库的最高负责人,是曹烈。
九号矿道,最苦最累的地方,看来罗疤的报复还在继续。
他没有立刻动手。
这种冰冷的风格,与灰脊矿区的生存法则,危险地契合。
他只是证明了一件事。
失败了?
那艘灰隼级突击舰的模型,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幻想。
“知道了。”林牧应了一声。
林牧靠在椅背上,呼吸平稳。
“工头让我来通知一声,明天的夜班名单出来了,你顶了李子的班,去九号矿道。”老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同情。
他知道,真正的困难,现在才刚刚开始。
它足够破,足够便宜,就算彻底弄炸了,也不心疼。
【主承力框架:高强度合金梁 x6 (可替代:报废重型矿车承重梁 x18)】
【动力核心:小型聚变反应炉 x1 (可替代:老式聚能线圈 x3 并联)】
林牧的额角渗出了一丝细汗。
【推进喷口:可变矢量喷口 x2 (可替代:大型工业运输艇主喷口 x2)】
旧终端的屏幕上,灰隼级突击舰的三维模型在安静地旋转。
用最烂的材料,以最野蛮的方式,把能量先导通起来。
一行行文字在屏幕上划过。
在第三次闪烁后,它不再闪烁,而是亮起了一抹稳定,却有些暗淡的绿光。
那口气里,带着压抑了一整天的憋闷,也带着一丝新生般的灼热。
一次成本最低,风险最小的验证。
他的手指很稳,在那些比头发丝还细的线路上来回跳动。
林牧看着那抹在昏暗维修井里显得格外醒目的绿光,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灰隼图纸里的这套能源方案,完全不讲道理。
维修井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他站起身,从工作台下方的工具箱里,拿出了自己的吃饭家伙。
他撬开烧焦的核心模块残骸,用刀尖一点点刮掉主板上的碳化层,露出底下尚算完好的铜制线路。
图纸没错,是他刚才焊接时,一个焊点的温度稍微高了一点,导致了线路阻抗的细微变化。
他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了工作台的角落。
它更像一个极端务实的战争工程师,不关心你的东西能用多久,只关心在当下这一刻,你能不能把它点亮。
他没有被这个坏消息影响,只是更加专注地投入到了手中的工作里。
就在他准备断开电源检查线路时,稳压器内部,忽然传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当他用镊子夹着最后一根细如发丝的导线,搭在旁路回路的最后一个接口上时,他的呼吸都停住了。
火花熄灭。
完美。
林牧盯着那行字,心里反而踏实了。
林牧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林牧沉默了片刻,重新将那台半成品拿了出来。
“在,王哥,有事?”他扬声回应,声音听不出任何异常。
他没有慌乱,左手闪电般拿起一把绝缘钳,在短路彻底形成的前一秒,剪断了一根错误的跳线。
按照矿区的维修标准,这东西唯一的价值,就是拆掉剩下那点铜线,按斤卖掉。
“以灰隼的‘应急能源过载回路’方案为基础,对K-3型能量稳压器进行修复推演。”
是隔壁维修站的老王。
外壳布满锈迹,核心稳压模块的位置上只有一个焦黑的窟窿,主板烧毁超过百分之七十。
林牧心里一紧,手上的动作瞬间停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这不是民用工业的思路,更像是某种绝境求生手册里的东西,每一个设计都透着一股“只要能响就行”的狠劲。
系统只给出方案,真正动手的人,还是他自己。
他拿起一根备用能源线,一头接上稳压器,另一头,插进了工作台的供电口。
紧接着,面板上那颗布满灰尘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