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落在废料堆的角落。
一个穿着监工服的壮汉站在安全距离外,正对着通讯器咆哮。
“嫩了点。”
“越级拆封,你想死吗?”
“阀压爆了!”
林牧的眉头皱了起来。
而这台机器,像被人打了一针过量的兴奋剂,每一颗螺丝都在尖叫,正在被活活榨干生命。
维修班的工头李胖子连拖带推,几乎是把他从相对安全的三号维修井里扯了出来。
“快跑!要塌了!”
他说话间,人已经矮身钻到了钻机的侧面。
“你干什么!”
“把现场封了!”
在别人眼里,这就是一堆不值钱的废铜烂铁,马上就要被送进熔炉。
“是有人私自改了能量阀的阈值,把钻机往死里榨,想在报废前多出点产量。”
泄压阀被强行打开。
林牧头也不回的解释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很稳。
随着冷却液注入,钻机外壳的红色开始缓慢褪去。
也就是说,他今天白干了,还得挨饿。
林牧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他先是恶狠狠的瞪了林牧一眼,然后转身一挥手,像是要赶走一群苍蝇。
从头到尾,他一句话都没说。
那根线接的根本不是主控系统。
他没理会工头的催促,也没看那些四散奔逃的矿工。
“老王,拉三号闸!”
“私自拆除报警线路,越级破坏能量阀封条。按照矿区条例第三十七条,扣除当日全部工分,并处以三倍罚款,从后续工分中抵扣。”
一台编号为七的老式钻机正发出濒死的轰鸣。
在灰脊矿区,私拆封条,罪名比杀人还大。
“林牧,维修工,七号钻机事故处理。”
“一个修破烂的,还敢跟老子叫板。”
“曹老大,产量就差最后一点了!”
这不是老化。
老化是衰减,是无力,是日复一日的磨损后发出的哀鸣。
“还愣着干什么?修!”
做完这一切,他头也不回的走进了三号维修井的阴影里。
这人是曹烈手下的打手头目,罗疤。
只是在经过废料堆拐角的时候,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从他脚边滚了下去,正好把那枚线圈往更深的垃圾堆里推了推。
因为杀人死的是耗材,而拆封条动的可能是曹老大的帐。
作业层的紧急照明灯疯狂闪烁,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像一群在鬼门关前蹦迪的倒霉蛋。
矿灰簌簌落下,砸在每个人的安全帽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比吃人还狠。
那张年轻的脸上,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处理过程,严重违规。”
在灰脊矿区,规章就是曹烈手里的刀,想砍谁就砍谁,不需要理由。
他路过一处露天废料堆放区。
他一把扯掉控制面板上一根闪着红灯的伪装线路。
剩下的,还不够支付今天的住宿和食物配额。
头顶的岩层在震动。
那里,一枚半烧毁的老式聚能线圈正静静的躺着,外壳焦黑,几个接口却还算完整。
被他点到名的两个维修工下意识的动了起来,完全忘记了旁边还站着罗疤。
口袋里的结算条冰冷。
他看着罗疤,淡淡的说道。
半小时后。
在作业层外的临时结算点,林牧拿到了今天的工分结算条。
“妈的,重启,给我重启!”
没有争辩,没有愤怒,也没有求饶。
“林牧,快,七号机要炸了!”
钻机发出的轰鸣声调立刻变了。
林牧就是这个时候被拽过来的。
林牧终于动了。
他刚想发作,林牧已经从钻机底下钻了出来,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一股灼热的气流喷涌而出,带着刺鼻的焦糊味,像是把积压的愤怒一口气全吐了出来。
“怎么?你也想违规?”罗疤眼一横。
罗疤的手指在电子板上重重点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行红字。
“修不好你也别出来了!”
在他的世界里,机器和人一样,都是可以榨干的耗材。
罗疤看着他的背影,朝地上啐了一口。
监工的吼骂声混在震耳欲聋的噪音里,显得苍白无力。
林牧一脚踏进作业层,就被一股灼人的热浪顶得后退了半步。
这里堆满了报废的矿车零件,烧坏的线路板,还有各种叫不上名字的金属垃圾,像一座钢铁的坟场。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腿肚子都在发软。
“李子,补冷却液,从C口灌!”
林牧没说话。
“真正过热的点不在主机壳。”
转身离开。
“所有人,回去干活!”
从尖锐的嘶吼,变成了沉闷的喘息。
刺耳的警报声撕裂了灰脊废矿区作业层的浑浊空气。
就像一张伪造的身份证,糊弄外行足够了。
他什么都没做,继续往前走。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的落在了罗疤身上。
“罗疤老大,这……”李胖子想替林牧说句话。
林牧还是没理他。
隔着头盔的通讯器,李胖子的声音都快破了。
“那条线接的是假报警支路。”
异常的震动频率透过厚厚的隔热手套传来,让他心里有了底。
但他的心里,却有团火苗,悄悄的亮了一下。
那是从今天出事的七号钻机上拆下来的。
谁都知道,敢在灰脊矿区这么干的,只有曹老大的心腹。
“处理结果,良好。”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少了一半。
机体外壳肉眼可见的发红,关节处不断喷出灼热的火花,像一头被激怒到极限的钢铁巨兽。
“看什么看,动手!”罗疤还在催命。
他不懂技术,只懂产量。
他手里的扳手狠狠砸下。
林牧却多看了一眼。
他接过那张冰冷的结算条,上面本该属于他的工分,被划掉了一大半。
矿工们乱成一团,像没头的苍蝇,在狭窄的作业通道里互相冲撞。
他没接林牧的话。
只有罗疤的脸色很难看。
他的视线死死锁在那台发狂的七号钻机上。
“今天的产量还没达标!”
“机器没事。”
罗疤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林牧的指令清晰,不带半点犹豫。
林牧走在返回三号维修井的通道里,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又沉又闷。
他的目光从主机壳移开,落在一截被油污和灰尘半掩盖的能量阀上。
他快步上前,一只手直接按上了钻机滚烫的外壳。
更重要的是,封条看着完整,颜色却比标准的封条要新一点,亮一点。
他把结算条对折,塞进口袋。
他只是静静的看着罗疤。
“问题不是老化。”
几个跟过来的维修工都看呆了。
“砰!”
罗疤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一阵风吹过,扬起漫天尘土。
到头来,不光没奖励,连今天的工钱都没了,还倒欠矿区一笔。
一句话,让现场刚刚缓和的气氛又一次凝固。
要命的震动也渐渐平息。
“停不下来!”
明明是救了所有人的命。
手上的黑灰还没洗掉,那是钻机过载烧出来的碳化物,混着机油,很难处理。
旁边的几个维修工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伸手,强行扳开了那道看着很新的封条。
李胖子立刻闭上了嘴。
那里有一道很新鲜的划痕。
林牧没空回答。
罗疤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矿区规章电子版,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狞笑。
罗疤看见林牧,像是找到了出气筒,指着快要散架的钻机吼道。
一场眼看就要井毁人亡的重大事故,被林牧硬生生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