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窗外那片被路灯割裂的黑暗,又想起那个从后视镜里看到的小小身影,蹲在充电桩旁边,像一只守着自己巢穴的鸟。
他的筷子尖碰到碗边,脑子里忽然滑过梧桐道边那个女孩脚尖一下下点地的动作,还有她抬头时那句怯生生的“谢谢叔”,和紧跟着的改口。
妻子周岚正在厨房盛汤,抽油烟机嗡嗡作响,隔绝了客厅的一切声音。
他换上鞋,把钥匙放进玄关柜上的小瓷碗里。
“没什么,想单位里有个材料要改。”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玄关的拖鞋已经摆好,一双是他的,一双是女儿陈念的,鞋头朝着同一个方向,分毫不差。
周岚“哦”了一声,视线又回到了电视上,仿佛刚才的注视从未发生过。
女儿陈念坐在餐桌边,头也没抬,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屏幕的光映得她半张脸发白。
他的动作慢了一下。
那目光里没有情绪,只是单纯地观察,观察一件偏离了轨道的日常用品。
“陈峰。”
他“嗯”了一声,把手里的盘子冲干净,放进沥水架。
陈峰点头应下,筷子伸向一盘炒青菜。
热水冲在指背上,有点烫。窗外有晚风钻进来,带着楼下花坛里那股潮湿的泥土味,和白天梧桐道上的风一点也不一样。
他说得太平静,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天色彻底暗了下去,只有路灯在地上投出昏黄的光圈。
他走到餐桌边,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端起面前那碗早就盛好的饭。
陈峰觉得喉咙有点干,他扒了口饭,米饭有点硬,他费力地咽下去。
“明天早上记得把单位那份资料送去给你舅舅,他等着要。”
“嗯。”
到了家门口,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饭是温的。
客厅的电视里放着晚间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地播报着他听不懂的财经指数。
水流声不大,却好像盖过了屋里所有的声音。
钥匙碰到碗沿,发出一声轻响,在这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有些突兀。
“发什么呆?”
饭桌上的话不多,像撒在白饭上的盐,有一搭没一搭。
陈峰去卫生间洗了手,水龙头的水流不大,他搓了搓手指,肥皂的香味很熟悉。
一顿饭在新闻联播的结束曲里吃完。
他把一个盘子来回搓洗了两遍,洗洁精的泡沫堆在手上。
门开了。
然后他走过去,拿起那只杯子,回到水池前,重新打开水龙头。
周岚的目光也从电视屏幕上挪过来,像探照灯一样落在他脸上。
陈念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目光,应了一声,又低头继续刷着短视频,细微的音乐声从耳机缝里漏出来。
她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遥控器,把新闻台的音量调低了一格。
陈念放下碗筷,又拿起了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
周岚把一块鱼肚子上的肉夹进女儿碗里,又说:“冰箱里没鸡蛋了,你明天下班顺路买一板,要土鸡蛋。”
周岚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把他从一秒钟的失神里拽了回来。
“陈念,你周末要回外婆家,东西提前收拾好,别到时候又手忙脚乱。”
周岚起身收拾桌子,把剩菜用保鲜膜封好,贴上标签,再放进冰箱,每一步都有固定的顺序。
车轮滚过最后一道减速带,陈峰拐进了自家小区。
陈峰回过头,看见她指了指餐桌上那只她刚用过的玻璃杯。
“盐递一下。”周岚说。
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踏上第一级台阶时应声而亮,惨白的光照亮了墙上小孩留下的黑色划痕。
周岚把最后一碗汤端上桌,解下围裙挂在厨房门后,动作一气呵成,像是演练过无数遍。
“杯子,杯子还没洗。”
陈峰去洗碗。
陈峰把盐罐推过去,罐底在桌面上划出一道无声的轨迹。
“路上车多。”他回答女儿刚才的问题。
陈念喝着汤,从碗沿上方抬起眼皮,好奇地看着他。
她嘴里含着酸奶的吸管,含糊地问了一句:“爸,今天怎么慢了几分钟?”
这是一个谎话。
世界好像安静了一瞬。
他站在水池前,打开热水龙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