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叔叔,没事吧?” 林渊问道,脸上并无多少得意,反而眉头微蹙,“他们只是暂时退走,未必甘心。清点一下伤亡,把乡亲们先安置到后山安全处,我们得尽快准备。”
“铛!铛!铛——不好啦!马贼来啦!”
混乱稍止,村民在李铁和几个胆大青年的呼喝下,开始有组织地撤退。林渊则猫着腰,如同灵巧的山猫,借着房屋和柴垛的掩护,迅速向村口方向潜去。他需要亲眼看看,来的到底是些什么人,有多少。
“准备?还准备啥?” 一个青年问道,脸上还带着后怕。
林渊正在标注地图的手微微一顿,炭条在麻布上留下一个稍重的黑点。他抬起眼,目光似乎穿越了铁匠铺的墙壁,看向了很远的地方,那里有烽火,有狼烟,有金戈铁马,也有背叛与鲜血。但最终,那丝波动归于深潭般的平静。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去,远山如黛,将这座名为青石村的小山村温柔地环抱。村口那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槐树下,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少年正蹲在地上,用一根削尖的树枝,在松软的泥土上划拉着什么。
李铁脸色骤变,扛着锄头就朝村口冲去:“这帮天杀的!才消停几个月!”
“匪徒有马,来去快,我们硬拼不行,只能智取,利用地形。” 林渊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他们若再来,无非两条路,一是白天强攻,二是夜晚偷袭。白天,我们就要让他们在这村子里寸步难行;晚上,则要让他们变成瞎子、聋子。”
“好了,分头行动吧。抓紧时间。” 林渊收起地图,语气恢复冷静,“李叔,枪头不必多,但要够利、够韧。赵山,陷阱以阻滞惊吓为主,尽量别留死地,我们人手经不起消耗。王河,后勤和瞭望交给你。石牛,你带人听李叔调遣,同时保护好老弱。”
疤脸头目眼神阴鸷地盯着祠堂方向,又看看周围腾起的烟雾和零星火光,咬牙道:“妈的,碰上硬点子了?撤!先退出去!”
接下来的半天,青石村在一种劫后余生又紧绷不安的气氛中度过。妇孺老弱都被妥善安置到后山几个隐蔽的山洞里,由专人送饭照料。林渊和李铁,则成了村民们的主心骨。
村里人都觉得这少年有些怪,但也朴实勤快,便也由着他。只有林渊自己知道,他画的不是闲趣,心中盘算的,也远非一餐一饭。那泥土上的沟壑纵横,隐隐与他记忆深处某些更宏大、更血腥的图景重叠。只是那些记忆太过沉重,被他深深压在心底,如同蛰伏的潜龙,藏于这看似平静的渊薮之中。
匪徒一阵骚动。疤脸头目好不容易控住马,又惊又怒,他看不清埋伏有多少人,只见烟火处处,人影似乎从四面八方闪动(其实是林渊让几个腿脚快的村民在不同位置制造动静),加上马匹不安,巷道狭窄难以展开,一时间竟不敢贸然冲杀。
“林……林小子?” 李铁看着走来的少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刚才那番火攻疑阵,竟是这个少年一手策划指挥的?
夜色,彻底笼罩了山村。铁匠铺的炉火,成了黑暗中最醒目的光点,也是这迷茫乱世中,一粒微弱却顽强不肯熄灭的火种。
就在匪众催动马匹,准备冲锋的刹那,异变陡生!
风,似乎从遥远的战场上吹来,带着血腥与尘埃的气息,终于拂动了这个偏僻山村的炊烟。龙潜于渊,终有腾空之日。而第一次显露爪牙,或许就从守护这座小小的青石村开始。
匪徒因财而来,却不知,这偏僻小山村里,藏着一条真正的“潜龙”,以及可能引来滔天巨浪的信物。
箭?哪里来的箭?李铁和匪徒都是一愣。
“那是,你李叔的手艺,十里八乡都认!” 李铁颇为自得,走到近前,瞥了一眼地上被抹去大半的痕迹,虽然看不懂,却总觉得那残留的线条有种说不出的章法。他摇摇头,只当是少年人的古怪爱好,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村口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夹杂着妇女惊恐的尖叫和男人的怒吼。
“放箭!” 一个清朗而冷静的声音从祠堂侧面屋顶传来。
他握紧了令牌,冰凉的温度让他保持清醒。乱世已至,无处可避。那么,便从这青石村,从这寥寥数人的信任开始,一步步走下去,走到那风云激荡的舞台中央去。
“头儿,这村子邪门!” 一个匪徒喊道。
众人领命而去,铁匠铺里重新响起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急促、有力。炉火映照着林渊年轻而沉毅的脸庞,他走到铺子门口,望着暮色渐合、群山沉默的远方。
他详细讲解了如何制作简易的绊马索、陷马坑(用草皮浮土掩饰),如何利用竹筒和绳索制作预警机关,如何在关键路径撒上铁蒺藜(李铁连夜赶制)和灰包(迷之用),甚至如何用挖空的树干制造类似号角的声响,虚张声势。
“能!” 李铁重重点头,斩钉截铁,“只要有铁料!”
林渊眼神一凝,迅速起身,却没有立刻跟着人群乱跑。他侧耳倾听,锣声传来的方向,哭喊声、马蹄声、还有兵器碰撞的杂乱声响正快速逼近,显然不是小股流窜的毛贼。他抬头望了望天色,又迅速扫视周围地形,心中几个念头电转而过。
“有埋伏!” “小心火!”
硬拼,毫无胜算。
王河也用力点头。
青石村地处偏僻,只有一条主路进出,两侧是陡峭的山坡和密林。听这动静,马贼是从大路正面冲进来的,此刻村民惊慌失措往村子深处逃,反而容易在狭窄处被堵住,成为待宰羔羊。
林渊的目光落在疤脸头目身上,又扫过祠堂前那条因为修建祠堂而特意拓宽、却又在祠堂门前骤然收窄的巷道,一个计划迅速在脑中成形。他悄然后退,绕到祠堂侧面,那里堆着李铁平日打铁剩下的一些废料和几捆干柴。
“拼?” 疤脸头目哈哈大笑,身后匪众也跟着哄笑,“就凭你们这几把破铜烂铁?” 他笑声一收,眼中凶光毕露,“杀了他们!”
赵山擅长布置陷阱,王河心思细负责预警机关和物资调配,石牛力气大听指挥,李铁则带人赶制必要的铁器工具和少量枪头。四人听着林渊的部署,从最初的震惊、茫然,渐渐变得专注,眼中燃起希望的火光。这个少年,不仅救了村子,更给出了一条活路!
“林小子,又在这儿画山玩水呢?” 一个洪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来人是村里的铁匠李铁,四十出头,一身结实的疙瘩肉,皮肤被炉火熏得黝黑发亮。他扛着把新打好的锄头,正要下田。
李铁一愣,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少年,此刻眼神锐利如刀,指挥若定,竟让他这见惯了风浪的老铁匠也生出一丝信服。他猛地一点头:“听林小子的!二狗,带人去后山!柱子,跟我来!”
“过去的事,不重要。” 他淡淡说道,语气却不容置疑,“重要的是,我们现在要活下去,要守住青石村。”
“咻——啪!”
只是林渊清楚,击退一波流寇,仅仅是开始。这枚贴身令牌如同黑暗中的灯塔,不知何时就会引来真正窥视的巨鲨。眼前的危机要渡过,未来的风暴更需未雨绸缪。
看着眼前这几张虽然疲惫却充满坚定和信任的面孔,林渊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丝。这或许就是最开始的“势”吧?微不足道,却是在这乱世中立足的第一步。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收藏的一件硬物——那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非金非铁、刻着复杂云纹和残缺字迹的暗色令牌,触手冰凉。这是家族留给他唯一的遗物,也是他身世谜团和无数危险的源头。三年来他东躲西藏,最终隐匿于此,没想到,平静还是被打破了。
直到马蹄声远去,烟雾渐渐散去,祠堂前的李铁等人才松了口气,几乎虚脱。这时,林渊从祠堂侧面跳了下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简陋的、用树枝和皮筋制成的弹弓,以及几个剩下的、裹着油布的石子。
村口已是一片狼藉。七八个骑着杂色马匹、手持环首刀或木棍的汉子,正大呼小叫地驱赶着来不及逃走的村民,抢夺看得见的财物。一个头目模样的疤脸大汉,骑在一匹相对高大的黄骠马上,正用刀背拍打着一个跪地求饶的老者,逼问村里钱粮藏在何处。地上已经躺倒了两个试图反抗的村民,鲜血染红了黄土。
李铁深深看了林渊一眼,拍了拍赵山的肩膀:“林小哥说得对!管他以前是啥,现在他是咱们青石村的恩人,是领头人!都听林小哥的!”
林渊抬起头,笑了笑,用脚轻轻抹平了地上的图案:“李叔,早。新锄头看着就趁手。”
“林……林小哥,” 赵山改了称呼,语气带着敬佩,“你咋懂这些?莫非是军伍出身?”
祠堂前,李铁额头青筋暴起,死死握着那把刚刚打好的锄头,面对缓缓逼近、面带戏谑笑容的马贼,手心全是汗。他身后的青年们更是脸色发白,腿肚子都在打颤。
黄骠马受惊,希津津一声长嘶,人立而起!疤脸头目猝不及防,差点被掀下马来,慌忙勒紧缰绳。其他马贼的马匹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光和声响惊扰,阵型顿时有些混乱。
更重要的是,这些“火箭”落点看似杂乱,却隐隐封住了匪徒向前冲的道路,并且引燃了林渊事先洒在巷道狭窄处的一些干草和废木料,虽然火势不大,但浓烟更盛。
“哟呵,还有个不怕死的?” 疤脸头目策马上前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李铁,“把值钱的东西和粮食交出来,饶你们不死。不然……” 他扬了扬手中带着血丝的刀。
林渊看向村口方向,目光沉静:“他们吃了亏,可能会回来,也可能去而复返夜袭。我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匪徒的仁慈上。” 他顿了顿,看向李铁,“李叔,打铁铺里,除了农具,还能打出别的东西吗?比如……枪头?”
下一刻,只听“嗖嗖”几声,从祠堂墙头、旁边屋舍的窗户后,飞出来七八根削尖了的、燃烧着的细长木棍!这些“火箭”制作粗糙,射程有限,力道也不足,但此刻马匹惊惶,匪徒注意力被吸引,竟有好几根扎在了马匹附近的地上、柴堆上,甚至有一根擦着一个匪徒的胳膊飞过,烫得他哇哇大叫。
“不能往村里跑!” 林渊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附近几个慌不择路的村民下意识停住脚步。他指向村后那条通往山林的小径,“带上老人孩子,往林子里撤!李叔,组织青壮,拿上能用的家伙,去村口老祠堂那边!那里墙高门厚,巷道窄,马冲不起来!”
李铁浑身一震,看着林渊。少年眼中那平静之下深藏的锐气,让他这个老铁匠感到一阵心悸,但更多的,是一种久违的热血在涌动。这少年,绝非常人!
“粮食给了你们,全村老小都得饿死!” 李铁咬牙道,“跟你们拼了!”
不是正规军队,更像是流窜的悍匪,但看其行动颇有章法,抢掠重点明确,不像普通乌合之众。林渊伏在一堵矮墙后,冷静地观察着。对方八人,都有马,但马匹并非战马,在村中巷道难以发挥全力。武器以刀棍为主,只有那头目和另外两人配有简陋的皮甲。己方……除了李铁带着五六个拿着锄头、柴刀、铁钎的青壮,在祠堂门口结成一个松散的阵势,再无其他有效抵抗力量。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从侧面响起,紧接着,一团裹着油布、燃烧着的物事,精准地砸在了疤脸头目马前不到三尺的地面上!“轰”地一声,火焰猛地窜起,虽然不是很大,却带着浓烟和刺鼻的气味(林渊在油布里混了打铁铺的一些硫磺和硝石碎末)。
“铁料……” 林渊沉吟片刻,“匪徒抢走的,多是浮财。村里真正的积蓄和为数不多的铁器,应该还没来得及被他们找到。我们先去帮乡亲们安置,然后,李叔,我们需要谈谈。”
他画的是附近山峦的地形,线条简洁却异常精准,哪里是缓坡,哪里是断崖,哪里有小径,甚至哪里水源丰沛,都一一标注。少年神情专注,晨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在他清秀却已初显棱角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叫林渊,今年刚满十七岁,三年前独自来到这青石村落脚,平日里话不多,只帮着村里人做些力气活,换些口粮,闲暇时便喜欢在这老槐树下“涂鸦”,或者去后山那片据说有猛兽出没的林子边缘转悠。
石牛瓮声瓮气道:“对!听林小哥的!让那帮狗娘养的有来无回!”
在李铁那间炉火尚未完全熄灭的铁匠铺里,林渊摊开了一张粗糙的麻布,上面用炭条画着青石村及周边的详细地图,比他在老槐树下画的还要精细数倍。哪里可以设绊索,哪里适合布置陷坑,哪里是瞭望点,哪里可以作为最后的退守之地……他一一指给李铁和另外三个在刚才抵抗中表现最勇敢、也最冷静的年轻人——猎户出身的赵山,心思活络的王河,以及李铁的徒弟,愣头青却有一把子死力气的石牛。
他们本就是求财,见这村子抵抗出乎意料地有组织,担心真有埋伏折损人手,便萌生了退意。匪徒们调转马头,骂骂咧咧地朝着来路退去,临走还不忘抢走几户人家晾晒的衣物和门口的鸡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