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在两人之间轻轻荡了一下。茉莉花环的白色花瓣在水面上打转。
河面上的船。全是木船。多得数不过来。船头挤着船尾,船尾顶着船头,挤挤挨挨地铺满了整条河面。船上的货物堆得冒尖——芒果青黄相间,码成一摞一摞;椰子带着青皮,堆得像小山;香蕉还带着把,一大串一大串地挂在船沿;莲蓬和荷花捆成小束,靠在竹筐边;茉莉花环穿成串,白色的花瓣在日光下微微发亮,堆在铺了芭蕉叶的木盘上。
舌尖舔了一下上嘴唇内侧。额头开始冒汗。不是热出来的汗。
翻口袋。先翻左边——无人机。机臂断了一根,碳纤维的断口参差不齐,一根细线从里面拖出来,在风里晃着。螺旋桨少了一片,剩的那三片上糊了一层干泥。
木船侧扣在水面上,船底朝天,几串茉莉花环漂在水面,花瓣散在水上,白花花地铺了一片。
辰诺甩开他的手。肩膀猛地一扭,从那只手掌里脱出来。转身就跑。
辰诺愣住了。水从他头发上往下淌,顺着眉骨、鼻尖、下巴尖往下滴,但他没感觉到。他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来回炸开,像有人在拿着锤子一下一下地敲他的头骨内壁。
塞进嘴里。咬下去。又甜又糯,椰奶味在舌头上炸开,绵软的糯米皮在齿间化开,带着一点点咸味吊着甜——好吃。他嚼了嚼,咽下去。
南婉的对话框安安静静。没有新消息。没有正在输入的提示。
然后那张脸露出来了。
被发现了。辰诺嘴里还剩半块糕点没咽下去,腮帮子鼓着一小块,嚼也不是,吞也不是。
他咽了一口口水。喉结动了一下。
辰诺按住肚子。饿。很饿。穿越前就没吃东西,直播完直接跌到这鬼地方,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过。
电池图标红得像出血。他盯着那个红色的电池图标,把手机塞回兜里,没再按亮。
什么都没说出来。
撑地站起来。膝盖发软,小腿肚子酸得像刚跑完五公里。
鞋底踩到了什么。低头。一截啃过的玉米芯,在泥里半埋着,上面还黏着几粒发黄的玉米渣。他愣愣地看着那截玉米芯,嘴角抽了一下。
"我这是……被卖到影视城了?"
辰诺嘴里喊着泰语——磕磕绊绊,声调七拐八拐:"ขอโทษ!ขอโทษ!"喊出来听着像"考透——考透——"自己都觉得不对,但没空纠正了。后面的脚步声没停,还追着呢。
旁边卖香料的大婶猛地转头。那张脸拧过来的时候,眼睛瞪圆了,嘴微微张开,然后一串泰语劈头盖脸地砸过来——语速极快,声调往上飚,一听就不是什么好话。
左右看了一眼——没人注意他。船夫在船尾背对着他蹲着,正在收拾绳子。周围的人来来往往,各忙各的。
更多人的视线转过来。旁边船上的人扭头看他。岸边摊位上的商贩放下手里的活,伸长脖子往这边看。有人喊了一句——虽然听不太清楚,但几个词扎进耳朵里:"吃了供品""那是给寺庙的"。
他一个字都听不见。耳朵在嗡嗡响。不是耳鸣——是脑子里那根弦被绷断了之后还在来回震颤的声音。
辰诺在巷道里夺路狂奔。肺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的,每一次吸都带着一股木头和河水的气味。
他把钞票甩回辰诺脸上——不是丢,是甩。纸票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辰诺脚边的泥地上。
一个光头壮汉最先冲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那只手像铁钳子一样,五指收紧,指甲掐进他肩头的布料里。壮汉嘴里喊着什么,重复了好几遍——"见官!见官!"这两个字辰诺听懂了。
"咔嚓"。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光线碎成一片一片的,打在他脸上。他眯着眼。鼻腔里灌进一股——腐烂的落叶混着泥土腥气,底下还压着一层河水味的湿。
手机闪光灯亮了一下——白光在正午的日光里炸开,像凭空劈了一道小闪电。
辰诺的目光落在糕点上,移不开了。
他跑过的时候,一个卖水果的摊子被追他的人撞翻了。竹筐倒在地上,山竹骨碌碌滚了一地,几颗滚进水里,噗通噗通的声响一路追着他的脚步。
几个船夫从不同的船上跳下来。有人的脚踩进水里,溅起水花,裤腿湿了半截也顾不上。有人抄起了船桨,木桨被握在手里,桨面在太阳下闪着暗光。有人在卷袖子——胳膊上青筋暴起,露出日晒雨淋的深色皮肤。
伸手——指尖碰到了其中一块方形的糕点。糯米皮软软的,微微带着一点温热。手指收紧,把它捏了起来。糕点上的椰丝沾了一点在他指尖上。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一下。脑子还在转——什么情况?昨晚不是在佛塔里吗?
腿发软。不是冻的,是膝盖自己在那里抖。
他跑出去十几米,喘着气回头看了一眼——大婶停在自己的摊位前没追过来,手里握着木勺,嘴里还在骂着什么。
拨开灌木丛,爬上河岸。脚踩上实地的第一步,闻到一股气味——鱼腥,河水,混着某种花的甜香,花瓣被太阳晒过的味道。
不对——我跑什么?我又没偷东西!
大叔接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翻过来又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辰诺本能地伸手想抓住什么——手指在空气里捞了一下,什么也没捞着,整个人的重心已经偏了。脚底踩的木地板湿滑,一滑,整个人往前栽。
再翻右边——运动相机。机身带着湖蓝色的硅胶套,镜头上有水珠凝结。按开机键——没反应。长按——还是没反应。镜头里凝着一层细密的水汽,白蒙蒙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穿筒裙的女人坐在船头,竹篙轻轻一撑,船就往前滑了。穿短打的汉子蹲在岸边的石阶上,手里捏着一把绿叶子,嘴里在跟对面的船上的人喊着什么。小孩子光着脚在码头板上跑,跑过的时候木板咯吱咯吱地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巴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周围没有一个人穿成这样。再抬头看了看那些木船、木屋、竹篙、筒裙——没有一样东西是他认识的。
辰诺站在水里,浑身湿透。白T恤上的泥被水泡开了,顺着布纹往下淌黄水。牛仔裤沉甸甸地裹在腿上。头发乱糟糟地贴在前额上,还挂着几根烂水草。
笑容堆在脸上,手在身前摇了摇。大婶的脸色变了。她弯腰抄起脚边一把木头长勺——舀水的那种,勺柄有一臂长——拎着就冲过来了。裙摆翻飞,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响。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手按下去——泥巴。湿的,凉的,从指缝里往外挤。
星澜从水里站起来。齐腰深的水,河水漫到她胸口,暗蓝色的湿布衣贴在身上,发丝湿透了贴在脸颊和脖子上。她站在水里,脚踩在河底的泥上,站得笔直。
然后他抬头。
辰诺嘴里的椰糕还含在嘴里。甜味在舌尖化着,但已经品不出好吃了。他咽了下去——硬咽的,喉咙一梗。
南婉。南婉怎么会在这儿。
大叔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拇指、食指、中指一捏,比了个"三"的手势。三泰铢?三块钱?反正差不多。
辰诺停住。手撑在膝盖上喘了两口。
辰诺张了张嘴。舌尖碰了碰上颚,嘴唇动了动,合上。再张开。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白T恤前襟全是泥浆印,深一块浅一块,有几块已经开始干了,在布面上崩出灰色的裂纹。牛仔裤上挂着一截烂树叶子,湿哒哒地贴在膝盖上。手指上沾着黑泥,指甲缝里嵌满土。
前面是河道了。木头的末段,脚下踩着的板子到头了,再往前就是河水。岸边停着一艘小船,船身窄窄的,静静地漂在水面上,太阳从头顶打下来,船沿上的水珠发着光。
岸边的房子全是木头搭的。底下用柱子撑着,高出水面一大截。木头的颜色被太阳晒成灰褐色,有些地方长着青苔。窗子开着,有人从里面探出头来,头发上别着鸡蛋花。
星澜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不高,不尖,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从齿间一字一字地送出来。
船上传来一声惊呼——女声,短促,没来得及压住。
抬手摸口袋。手机在——裤兜里硬邦邦的一块。掏出来,屏幕上有水珠,指腹抹了一下,指纹解锁亮了。屏幕上是泰文的运营商名字,但左上角写着两个字:无服务。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来回滚——不能被抓去见官。穿越第一天就被抓去见官,传出去笑死个人。
辰诺举起手机。对准集市扫了一圈——取景框里挤满了木船和水果,颜色乱糟糟地堆在一起,但拍出来应该很上相。他按了快门。
巷道又窄又乱。脚下是木板的拼接缝,有的地方缺了一块,踩上去脚底一空又踩回去。两边是高脚屋的墙壁,木板之间的缝隙透着光,一根一根的亮线从脸侧闪过。
辰诺站在原地,舌头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人发出一声尖叫。
辰诺低头看着那串铜钱。不认识的文字。不认识的制式。不认识的材料。他的脑子终于开始认真运转了——影视城不用铜钱。影视城也不会把100泰铢甩回他脸上。
辰诺来不及刹住脚——一头撞上了船沿。
手机。还有半格电。他滑开屏幕,点开地图App。地图打不开——白色的加载画面一直在转,转了十几秒,弹出一行灰色小字:"无法获取位置信息"。点开浏览器——刷不出来,页面一片空白。点开短信——没有信号,发不出去。点开微信——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南婉的那句话上。
眉眼。鼻梁。嘴唇。轮廓。额头。下巴。
一个人影从船的另一侧翻进水里。暗蓝色的布衣在水面下展开了一下又收拢。宽边的斗笠在水面漂了一圈,纱帘湿透了,贴在水面上,像一层半透明的皮膜。
纱帘被扯下来。水珠从纱帘边缘甩出去,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两秒。然后退出,点了重启。屏幕黑了。隔了几秒,苹果logo亮起来。转圈。转圈。转圈。终于开了——电量红色,只剩百分之三。
泥巴。湿的,凉的,从指缝里往外挤。
肚子响了。不是咕噜一声——是连续好几声,从胃的位置一路往上顶,顶到喉咙口。
辰诺掏出钱包。抽出那张红票子——100泰铢,上面印着拉玛九世的头像。他把钞票递过去。
辰诺扭过头去。一个围围裙的船夫正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瞪着他,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开,嗓门大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声比一声高,隔了半条河都能听见。
辰诺转身就跑。脚下踢翻了一个竹筐,几个青芒果滚出去,在石板地上弹了两下。
他咽了口口水。喉咙干涩,喉结往下滑了一下。
纱帘湿漉漉地搭在她手心上。她把那团湿布往旁边一丢——啪嗒,落在水面,漂着不动了。
他把运动相机往地上磕了两下。水珠从镜头边缘滚出来几滴。再按开机键——黑屏。彻底凉了。
大叔从腰间一个布袋里掏出一串东西,叮当响——铜钱。旧铜钱。用绳子穿成一串,铜锈斑斑,上面的文字歪歪扭扭,像虫子在爬。他把铜钱往案板上一丢,咣当一声。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又把手机举高了一点——还是无服务。
辰诺睁开眼。
她想不起来他是谁。
她盯着辰诺。那张脸清丽——眉眼之间没有一丝慌乱。不,比"没有慌乱"更准确——她的眼神是从高处往下看的。审视。打量。像在评估一件莫名其妙闯进视野的东西值不值得她多花一秒钟。
他直起身。那个大婶已经转过身去,继续摆她的香料摊了,只是一边摆一边还嘟囔着什么。
小船猛地一歪。船身往一侧倒过去,木板滑了一下,他的腰撞上去的,整艘船在河面上剧烈晃动,像被人猛推了一把。水哗地涌上来,漫过船舷。
那只手从水里伸出来。手指白净,指尖修长,骨节分明。那只手一把掀开了斗笠上的纱帘。
"你是谁?"
辰诺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笑着摆了摆手:"没事没事,拍着玩的,拍着玩的——"
船翻了。
胃又开始叫了。连续的,疼的。不是饿一下就不饿了——是真的在痉挛。
他拐进旁边一条小巷,眼睛扫了一圈。一个卖烤香蕉的大叔守在炭炉后面,面相和善,脸上挂着汗,正用竹签把香蕉串起来往炭火上搁。
南婉的脸为什么在这儿。
辰诺张了张嘴。嘴张着,没合上。过了好几秒,喉咙里才挤出一句话来。
辰诺从水里冒出头,咳了两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他的视线在水面上扫了一圈——然后一只手抓住了斗笠的边沿。
辰诺蹲在岸边喘气。手按着胃的位置,指节微微发白。余光扫到旁边停靠的一艘木船。船不大,船头悬着几串茉莉花环,花瓣在日光下半透明,白得发亮。船板上铺着干净的芭蕉叶,上面摆着几个小碟子——碟子里放着糕点。方的,圆形的,还有裹着椰丝的。糯米做的吧,上面点缀着浅黄色的小颗粒。
辰诺走过去。指了指摊子上烤好的香蕉,伸出三根手指。
辰诺盯着那张脸。南婉的脸。和记忆里的那个位置严丝合缝地对上了——像两个模子,不,是同一副模子压出来的。
他蹲下去把那100泰铢从地上捡起来。手指捏着那张钞票的边缘,指腹蹭过纸面——是真的。然后抬头看了看大叔的炭炉和烤香蕉,看了看四周穿着筒裙和布衣的行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