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他妈拿我们的工资去养你小舅子?三年了!"
"他一个外人,来了不到一个月!"
三个字。声音不大。在车间里炸开了。
林砚把证据收回档案袋。动作不快——一张一张收,理整齐了再放进去。每放一张,手指在纸张边缘压一下。白线重新绕了两圈,系紧。手指拉了一下,白线绷直了。
林砚没接话。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了一张纸——工商登记复印件。纸张光滑,折叠处压出了白印,边角锋利。
"我进厂二十年,"
刘建国笑完了,转向工人。脸上的笑意还没收完,嘴角还翘着,但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声音越来越大。尾音抖了一下——最后一个字没绷住,拐了个弯。嗓子眼堵了东西似的。
"刘建国的职务从现在起解除。账目和证据已移交经侦,等警方处理。"
刘建国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出来。看着老袁,像头一回认识这个人。他看着老袁的眼睛——老袁没躲,直直地回视他。
周启明看见刘建国的脸色变了。从脖子根往上,一层一层白上去——先是领口上面的皮肤泛了白,然后下巴白了,然后两颊的肉松下来,最后一点血色都没有了。嘴唇也白了,干裂的皮翘起来,裂开了一道道干口子。
没人动。没人说话。有人手里的烟烧到了手指,烫了一下才松开——烟头掉在地上,火星溅了一下,在地面上烫出一个小黑点。
"刘建国你还要不要脸!"
周启明看着那个眼神。后脖颈一阵发凉。刘建国看的是那个档案袋——不是怕坐牢,是怕那袋证据里还有没翻到的东西。
然后抬起头。
"我没瞎。"
每个字都慢。像从牙缝里一个一个往外挤。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他换气的声音——吸气,说话,吸气,说话。
"刘厂长,"
林砚把复印件翻过来,背面是注册地址。三家公司写在同一页上——地址栏重合,有两家连门牌号都一样。
有人拍车床——铁皮嘭嘭响,震得耳朵发嗡。有人直接把安全帽摔在地上——帽子弹了两下,滚到车床底下去了。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落在水泥地上,洇开一个小点。
周启明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腿软了。膝盖在抖——从脚趾到大腿根,整条腿都在抖。他把手按在膝盖上压住,手也在抖。水泥地冰凉,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凉意。
车间里有人把叼着的烟攥在手里,烟火在指缝间摁灭了。有人直起身来,后背离开墙壁。窃窃私语变成死寂——从嘈杂到安静只有一眨眼的工夫。
有人从人群里站出来了。不是林砚。不是周启明——是老袁。
林砚走进来。手里拿着那个米黄色的档案袋——白线绕了两圈,系得整整齐齐。纸袋鼓鼓囊囊的,边角被文件撑出了棱角。
车间安静到能听见外面马路上汽车驶过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嗡嗡地来,嗡嗡地去。远处有喇叭声,闷闷的,传得不真切。
声音不大,但在车间里传得很远。车间太空了,声音撞在铁皮车床上,嗡嗡地弹回来。
车间门被推开了。所有人同时转头——刘建国站在门口。
周启明看见刘建国的喉结滚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咽到一半卡住了——喉结上下动了两下才顺下去。额角有汗,在日光灯下亮了一下。
车间里安静了。
声音沙。干涩,喉咙干得发黏。但手不抖。两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对着裤缝。
有人认出来了。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不高,但每个人都听见了。人群里起了阵骚动——有人往前探了探身子,有人回头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工人们三三两两走进来,没人说话。脚步声拖在水泥地上,有人踩到了铁屑,鞋底蹭了一下地面。有人打了个哈欠,哈欠打到一半憋回去了。
他走到车间前面靠左的位置站定。手插在兜里,下巴抬着。周启明看见他咬肌鼓了一下,下颌骨凸出来一块,又缩回去。他站的位置跟平时开晨会时一样,分毫不差。
"你儿子开上宝马那年,"
他没看刘建国,没看林砚。对着地面站了两秒——水泥地上有块油渍,干了,边缘发黑。眼睛就盯着那块油渍。车间里所有人都看着他,他没躲。
林砚走出车间。阳光照在水泥地上——白晃晃的,刺眼。车间里的日光灯和外面的阳光是两个颜色,一个惨白,一个金黄。
"法人代表,陈小红。"
车间里没人说话。数字大到超出想象范围。有人张着嘴,好一会儿才闭上。有人盯着地面,眼珠子一动不动。有人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车床上,铁皮响了一声。
然后被带出去了。皮鞋声出了门,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周启明手心全是汗,手指在裤腿上擦了擦,刚擦干又湿了。他看见几个工人的表情动了一下——有人搓了搓手,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本来站直了,听了那句又缩回去了。
"你一个外人——来了几天?账你碰过吗?生产你懂吗?你凭什么查我的账?"
周启明胸口发紧,心跳撞在肋骨上。他快速扫了一圈周围的工人——有人皱起了眉,有人往后缩了缩脖子,有人盯着地面没抬头。几个老工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神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又分开。风向还没定。
周启明靠在车间后门的墙上,手指搓着裤缝。一夜没睡的后劲上来了——眼眶发酸,眨一下都涩。机油味混着铁锈味,闻了一夜现在还堵在鼻腔里。
"那不是刘厂长的小舅子吗?"
车间里有人重复了一个名字——声音不大,在安静中像石子落水,激起一圈涟漪。几个人同时转头看向说话的人。
"厂里刚好换了新设备。"
有人一脚踹在车床上——铁皮嘭的一声,震得地面都在抖。铁皮嗡嗡地响了好久。
声音拔高了。最后一个字喊破了音——声带撕裂,嗓子扯到了极限。
刘建国站定后目光扫了一圈——他在找林砚。
林砚把复印件摊开在桌上。纸张边角翘起来,他用手掌压平,手掌在纸面上来回抹了一下。
"我在厂里十五年,什么账没走过?你拿几张纸就想定我的罪?"
他没看刘建国。低头解开了档案袋上的白线——一圈。两圈。白线松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车间里清晰得像撕纸。他把白线在手指上绕了一下,放在桌边。整个车间就这一个声音。
老袁从人群里走出来。步子不快,一步一步,走到车间中间站住了。他站的位置刚好在刘建国和林砚之间。
老袁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看了林砚一眼。林砚点了点头。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往旁边挪了半步。车间里的空气沉甸甸的。
人开始散了。没人说话。有人走到车间门口蹲下来——从兜里摸出烟,叼在嘴上,打火机按了两下才打着。火苗跳了两下,烟点着了,那人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散出来。有人靠在车床边,手撑在铁皮上,低着头,不说话。
"操!"
林砚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纸。纸面折了一道,他用手掌压平。纸张在桌面上发出沙的一声。
"你放屁。"
他抬头找林砚。林砚已经收好了档案袋。白线重新绕了两圈——系紧。手指拉了拉白线,确认系牢了。脸上什么都没有。跟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车间外面传来汽车声。轮胎碾过碎石——吱嘎吱嘎。车速不快,石子被碾得往两边跳。然后熄火了。车门关上——嘭的一声。
"陈小红——你妻子的弟弟。三年来的供应商,法人代表都是他。"
安静了两秒。好像每个人都花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那三个字的意思。然后车间炸了。
警察走进车间。两个人,穿着制服。步子不快——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声一声。有人往两边让了让,让出一条路来。
"真报警了……"
周启明在后面朝林砚竖了个大拇指。手指举到一半,发现手在抖。拇指在空中停了半秒,林砚看见了,嘴角动了一下。周启明放下手,后背全是汗——衣服贴在脊梁骨上,凉冰冰的。他深呼吸了一口。铁锈味,汗味,说不清道不明,混在一起。
被带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目光越过所有人,没有看林砚的脸,没有看工人的脸,直直落在桌上那个米黄色档案袋上。
刘建国推门进来,步子不快不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穿着平时那件旧夹克,拉链拉到顶。头发梳得比平时整齐——用水压过,发丝一根根贴着,还带着湿气。
他念一个数,顿一下。车间里死一样的安静。有人低头在算——手指在裤腿上比划。有人嘴巴微张着,跟着数字一开一合。
周启明后背一紧。刘建国今天来得太早了——从昨晚到现在,他根本没离开过厂区。那辆桑塔纳在楼下停了整整一夜,挡风玻璃上落了层薄灰。
沉默。
刘建国往前迈了一步。手伸得直直的,指着林砚,指尖在抖。
车间安静下来。前前后后不过几秒钟,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车间门口,老袁已经蹲在那儿了。叼着烟没点——烟在嘴角挂着,一翘一翘的。烟屁股被他咬扁了,滤嘴上有牙印。
"加一笔未入账的预付款,十五万。合计,一百九十八万。"
又顿了一下。嘴唇抿了一下——干了,上下嘴唇粘在一起又分开。
"第一年,四十九万。第二年,六十一万。第三年,七十三万。"
刘建国开口了。声音很大——但在安静的车间里空得发虚。憋足了劲喊了一嗓子,但四周太空,声音散得到处都是,就是没落到实处。
刘建国没挣扎。手垂着,头低着。有个警察看了他一眼,他也没抬头。
警车发动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发动机哼了两声,渐渐远了。轮胎碾过厂门口的石子路——噼里啪啦,越来越远。然后没了。彻底没了。
刘建国笑了。笑声从嗓子里挤出来,干涩的,铁皮刮水泥地一样——在车间里响了足足三秒。笑声撞在铁皮车床上,弹回来,再弹回去。听得人后脖颈发凉,有人搓了搓胳膊。
他放下纸,抬头。目光从工人脸上扫过去——有人跟他眼神碰上了,赶紧低下头。
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秒。直勾勾的。眼珠子不动,眨也不眨。
工人们的情绪翻过来了。一锅水烧到了沸点,全冒出来了。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明天还有事要做。
"过去三年,厂里采购账目多付了一百九十八万。"
他顿了一下。车间里连呼吸都停了。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
"今天能搞我,明天就能搞你们!等他把厂里的老人都清干净了,你们全得滚蛋!"
人越来越多。车间中间的空地站了四五十号人,前面那块地方空着——没人站到前面去。有人往门口张望了一眼,脖子伸出去又缩回来。周启明听见有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在安静的车间里传得清楚。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响,光线白惨惨的。
林砚把档案袋放在桌上。米黄色的纸袋落在铁皮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桌面震了一下,铁皮的余音嗡嗡地散了。
车间门再次被推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