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一盆冷水,让沈屿兴奋的脑子稍微冷静了一下。
海风吹过那间破洞的仓库,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空旷的房间里叹气。
他掏出手机,想给家里报个平安。
远看的浪漫滤镜,正在被残酷的现实无情撕碎。
沈屿看着远去的小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把那句“把我带回去”喊出口。
西边似乎有礁石和高地,可以搞个悬崖咖啡馆,专门看日落。
祖宗留给他的,可能不是一份家产。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冒出画面。
“你就是那个新岛主?”
他忍不住问阿贵叔:“叔,那星潮岛怎么样?去的人多吗?”
这是一个巨大的、嗷嗷待哺的吞钱机器。
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浮着一层灰白的油脂,像极了沈屿此刻的心情。
郁郁葱葱的植被,近看才发现是疯长的野草。
“上船吧。”
阿贵叔却不再多说,只是回了一句。
阿贵叔皮肤黝黑,脸上的皱纹像是被海风刻出来的,他靠在一根满是蚝壳的柱子上,只抬眼皮扫了沈屿一眼。
他苦笑一声,自我安慰道。
来都来了,总不能看一眼就跑吧。
那条洁白的沙滩带上,堆积着不少黑乎乎的海草和颜色各异的垃圾。
说完,他便调转船头,突突地离开了。
沈屿心里咯噔一下,一个不妙的念头冒了出来。
沈屿笑着点头,客气地递上一根烟。
“以前也有人想把它做起来,后来都没撑住。”
阿贵叔把船停稳,语气平淡地提醒道。
一周后,沈屿坐上了前往琼南省崖州市的长途汽车,兜里揣着他工作几年攒下的全部家当。
“沈屿先生,您好,您远房祖辈名下的一座海岛经营权,将由您继承。”
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
小渔船发动机响起,突突地驶离港口,城市的高楼在视野里慢慢变小。
最扎眼的是那间半山腰的仓库,屋顶破了一个大洞,像一张被人嘲弄的大嘴。
这卖相,可以啊。
岛中央那几栋所谓的旧屋,屋顶瓦片掉得七七八八,墙皮也大片剥落,与其说是复古,不如说是危房。
“到了你就知道了。”
可再转过头,看着眼前这座几乎可以用“废墟”来形容的荒岛,他觉得自己更像是个被骗来灾后重建的冤大头。
而渔船即将停靠的码头,更是让沈屿的心凉了半截。
他盯着屏幕上那份改了二十几遍的策划案,最终还是在甲方代表一句“差点意思”后,被全盘推翻。
腥咸的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沈屿身上最后一丝办公室的陈腐气息。
“景是好景,能不能吃上饭,那是另一回事。”
脚下的木板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吓得他差点把箱子扔进海里。
船又开了许久,一座轮廓清晰的岛屿终于出现在海天之间。
这根本不是一份能让他躺平的资产。
阿贵叔摆了摆手,言简意赅。
电话那头的律师声音公式化,内容却像一颗深水炸弹。
沈屿的第一反应是诈骗。
沈屿拎着行李箱,深吸一口气,跳上了那座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码头。
而是一张随时会把他拖下水的长期账单。
他站稳身子,回头看了一眼。
风,也是真的舒服,带着海盐的微咸,吹得人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
沈屿的心又热了起来。
岛的形状很漂亮,像一弯躺倒的月牙,隔着老远就能看见一条清晰的白沙带,岛上植被也显得郁郁葱葱。
木制的栈桥在海浪中摇摇欲坠,许多木板已经发黑腐烂,有些地方甚至直接露出了黑洞洞的海面。
开个小民宿,旁边再支个咖啡摊,日落的时候卖点冰啤酒,这日子好像也不是不能过。
文件是正规的,手续也齐全。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第一批房间定价多少合适,要不要先做点特价活动引流。
办公室里,键盘敲击声和鼠标点击声混成一片黏稠的背景音,每个人都像是被固定在工位上的零件。
然而,随着渔船不断靠近,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凝固。
沈屿心里没来由地一毛,加快了脚步。
阿贵叔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将他的行李递上码头,最后说了一句。
他当场提交了辞职申请,动作快到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一个天天被PPT和KPI追着跑的城市打工仔,怎么可能跟海岛扯上关系。
他站在船头,看着无边无际的海面,心里那点对未来的不确定,很快就被开阔的景致冲淡了。
阿贵叔握着船舵,视线落在远处的海平线上,语气没什么起伏。
他追问道:“为什么没撑住?”
海,是真的漂亮,是那种足以洗涤一切烦恼的玻璃蓝。
东边地势平缓,适合看日出,拿来做民宿区简直完美。
可当对方准确报出他爷爷的名字,并且将相关文件电子版发到他邮箱后,沈屿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起来。
沈屿觉得疲惫。
屏幕右上角,信号图标只剩下一格,还在绝望地闪烁着。
再也不用看老板脸色,再也不用半夜被电话叫起来改方案。
他拖着行李箱,小心翼翼地朝着岛内走去,脚下的木板每一步都发出抗议般的呻吟。
阳光,沙滩,海浪,还有一张能让他躺到天荒地老的沙滩椅。
沈屿关掉那份令人作呕的策划案,反复看着海岛的卫星地图。
按照律师给的联系方式,他在一个散发着浓郁鱼腥味的小码头,见到了负责送他上岛的船家,阿贵叔。
“到了,下船看着点脚下,别踩空了。”
一座名为“星潮岛”的岛屿,九十九年经营权,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