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息怒,龙且将军息怒。并非我等有意怠慢,实在是……城中情况复杂。霸王兵败的消息传来,汉使持节入城,如今城中尚有汉军百余人,我等也是为了保护霸王,才不敢贸然开门啊。”
在新楚军将士和会稽百姓复杂的目光中,项羽与洛水的车队,并驾齐驱,缓缓驶入了这座时隔数年,终于再次迎回它的主人的城池。
\-
而他的霸业之路,才刚刚开始。
“一炷香之内,开中门,献城,跪迎。”
龙且和钟离昧等人,则是又惊又喜,他们看向洛水的眼神,充满了不可思议和钦佩。
\-
“否则,一炷香后……”
城门内,街道两旁,站满了前来观望的百姓,他们看着那支军容严整,却又充满了疲惫和风霜的军队,看着那个传说中能止小儿夜啼的霸王,眼神中充满了好奇、敬畏,还有一丝……希望。
\-
城墙上,死一般的寂静。
洛水微微一怔,随即展颜一笑,那笑容,仿佛让整个暮色都明亮了三分。
如他所料,这里并没有为他准备盛大的欢迎仪式,只有一扇冰冷的,紧闭的城门。
西楚的都城,项氏一族崛起的根基,江东八千子弟的故乡。
城墙上的人,显然也感受到了这种压力。
“如今霸王归来,我洛家,自当第一个奉上粮草,以报当年之恩。”
\-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让开了通往城门的正道。
厚重的中门,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缓缓地向两侧打开。
“洛水!你想做什么?你疯了吗?谁让你私自开门的!”城墙上,一个看起来像是洛家族中的长辈,指着那女子,气急败败地吼道。
“全军,原地待命。”
项羽点了点头,他的目光穿过暮色,落在高大的城墙上,脸上却没有预想中的喜悦,反而变得异常平静。
项羽笑了。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将手中的天龙破城戟,缓缓举起,指向了城楼的方向。
他若今日强攻,便是与整个江东豪族为敌,就算拿下会稽,也成了一座孤城。
“大王,是会稽!我们到家了!”
她不仅送出了粮草,更是直接向项羽表明了态度,甚至,还暗中联络了军队,做好了血洗他们的准备!
陆贾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显然被戳中了痛处,他身旁一个看起来像是顾家人的中年男子连忙站出来,对着项羽拱了拱手。
这是一个釜底抽薪的阳谋!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而又坚定的女子声音,忽然从城下另一个方向传来,打破了这凝固的气氛。
“陆郡丞,别来无恙。是我,项羽。”
她的声音,如同在死寂的夜空中,划过的一道惊雷。
“吱——呀——”
“三叔公。”被称作洛水的女子,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小侄女只是在做我洛家该做的事。”
“好。”项...羽只说了一个字。
“陆贾,还有你们,我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龙且闻言大怒,正要策马骂阵,却被项羽一个眼神制止了。
项羽看着眼前这个面蒙轻纱,只露出一双清澈如秋水,却又深邃如古井的眸子的女子,心中也是一阵讶然。
“霸王之师,仁义无双”的口碑,不再是空谈,而是随着他们的脚步,一点点地,真实地烙印在了江东百姓的心里。
项羽静静地看着城墙上那一张张虚伪而又贪婪的嘴脸,心中一片冰冷。
十日期限的最后一天,黄昏。
“项羽”两个字,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在城墙上激起了轩然大波。
“霸王回都,谁敢不开城门?”
陆贾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看着城下那杀气腾腾的五千精锐,又看了看旁边已经打开的东门,再想到洛水那句“清君侧”,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
“我洛家,世代经商,讲究的是一个‘信’字。当年项梁将军起兵,我洛家第一个倾尽家财资助,换来的是我洛家在江东三十年的安稳和富足。”
一列由数十辆大车组成的商队,从门洞里缓缓驶出,车上装满了沉甸甸的粮袋、布匹和药材,车队的最前方,一名身着淡青色长裙,面蒙白纱的女子,正静静地骑在一匹白马上,清冷的目光,直视着城楼上的陆贾等人。
龙且更是激动地催马来到项羽身边,声音都有些颤抖。
“洛小姐,请。”
“他……他就是项羽?”
“老匹夫!”龙且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把大王拒之门外!我们离乡的时候,你还只是项梁将军府上一个喂马的下人!现在竟敢反了天了!”
洛家,他有印象,确实是当年最早支持他叔父项梁的商贾家族之一,但这几年已经相当低调,没想到,会在此刻,以这种方式,送上如此一份大礼。
\-
\-
“霸王……饶命啊!”
\-
这是一个两难的死局。
城墙上,陆贾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如同死灰一般。
项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没有再看那些卑躬屈膝的豪族,而是将目光转向了那个依旧静立在一旁的青衣女子。
“他竟然真的活着回来了!”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会稽城的东侧,一扇不起眼的偏门,竟“吱呀”一声,缓缓地打开了。
好一个“接风洗尘”。
自广陵一别,新楚军的行进路线变得更加诡秘,他们彻底放弃了所有可能与汉军或地方守军遭遇的大道,如同一支幽灵部队,穿行在江东错综复杂的水网和丘陵之间。
\-
“霸王请。”
\-
他若今日退让,在城外接受他们的“施舍”,那他西楚霸王的威严将荡然无存,从此彻底沦为这些人的傀儡。
他笑得很轻,但那笑声,却让城墙上的陆贾等人,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
\-
这支军队的气质,在短短十数天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曾经西楚军团那种天下无敌的骄横与暴烈,被一种更加沉稳、内敛的煞气所取代,行军时,队列整齐,鸦雀无声,只有甲叶的摩擦声和沉重的脚步声;宿营时,岗哨林立,分工明确,再也看不到聚众赌博、酗酒闹事的景象。
这已经不是试探,而是赤裸裸的羞辱和下马威。
又是一番冠冕堂皇的借口。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江东,才算真正地,回到了他的手中。
\-
一座巍峨的城池,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项羽知道,他的回家之路,到此才算走完。
他看重的,不是那三千石粮食,而是她身后代表的,江东商贾阶层的力量,以及她那份在绝境中敢于下注的魄力和眼光。
“老朽,会稽郡丞,陆贾,不知城下是哪位将军的兵马?”老者的声音苍老而洪亮,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知道,这些人,代表了江东大部分的豪族势力,他们在观望,在权衡,在等着自己跪下来求他们,然后,再开出价码,瓜分自己手中最后的这点权力。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衣着华贵,神色各异的中年人。
“霸王远征辛苦,我等已在城中备下酒肉,这就着人送出城外,为将士们接风。”
“原来是霸王回乡,老朽有失远迎,罪过,罪过。”他嘴上说着罪过,身体却站在城头,丝毫没有要开门的意思。
新楚军的阵营中,所有士兵的拳头都握紧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们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归家之路,迎来的却是故乡的闭门羹。
陆贾干咳了两声,正准备再说些场面话。
因为他看到,会稽的城门,紧紧地关闭着,城墙上,人影绰绰,旌旗招展,却不是他们熟悉的楚军旗号,而是一片陌生的杂色。
她说完,不再理会城墙上那些气急败坏的族老,而是调转马头,径直来到项羽的阵前,翻身下马,对着项羽盈盈一拜。
“这么说,这会稽城,我今日是进不去了?”
他们终于回来了。
\-
\-
陆贾的脸色也微微一变,但他很快镇定下来,脸上挤出一丝复杂的笑容。
那杆在无数次血战中饮饱了鲜血的凶器,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幽光。
“会稽洛氏之女,洛水,见过霸王。”
“洛家备下粮草三千石,布万匹,金疮药五百份,以慰王师。”
过了一刻钟,城楼上才慢吞吞地吊下来一个篮子,一名身穿锦袍,须发皆白的老者,在几名家丁的搀扶下,出现在了城头。
“城中宵小,不足为惧。洛水已联络城中部分忠于霸王的旧部,控制了东城武库,只待霸王一声令下,便可里应外合,为霸王清君侧!”
当看到那熟悉的轮廓时,即便是军纪严明的新楚军,也忍不住发出了一阵压抑的骚动,许多老兵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项羽催动乌骓,独自上前数十步,抬头仰望着城楼,声音平淡。
他说完,便对着身后的人挥了挥手,似乎真的打算就这么把项羽的五千大军晾在城外。
他们从不入村,只在野外宿营;他们需要粮食和草料,会派人带着缴获的铜钱或布帛来换,价格公道;遇到道路塌方,他们会默默地修好;看到被野兽袭击的村落,甚至会分出人手帮忙驱赶。
项羽缓缓举起了手,大军在距离城墙一里外的地方停了下来,重新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五千将士,四千多匹战马,却安静得仿佛一片坟场,只有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
沿途的百姓,最先感受到了这种变化,他们一开始看到有军队经过,都吓得关门闭户,以为又是来了一群兵匪,可渐渐地,他们发现这支军队有些不一样。
“开……开城门……”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
这种沉默,比任何呐喊和咆哮,都更具压迫感。
项羽没有立刻进城,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陆贾等人,连滚带爬地从城楼上下来,跪在了他的马前。
“真的是他!我还以为是传闻……”
回来了。
项羽很清楚,民心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能在关键时刻,爆发出比千军万马更可怕的力量,他现在播下的种子,终有一天会成长为支撑他问鼎天下的参天大树。
会稽。
他们千算万算,没算到,在他们这些男人还在权衡利弊,勾心斗角的时候,一个女人,一个他们眼中的商贾之女,竟然敢做出如此大胆的决定。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洛水,然后调转马头,面对着城墙上那些面如土色的人,声音如同来自九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