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床上。那块亮光消失了。
父亲放下筷子。没再夹菜,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470。"
母亲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啦哗啦的。洗了很久很久。
街口碰见张浩。白T恤,新的——领口标签刚剪过。看见他就问:"怎么样?"
手机亮了。家族群——二叔发了条消息:「年轻人嘛,早点认清现实也好。读书不是唯一的出路。」配了一个微笑表情。下面有人回了一串大拇指。
傍晚。林越跟着父母走进二叔家。
"不过,我早就说了——读书这条路不是谁都能走的。"他夹了一口菜,"你妹妹从小就知道学,那不一样。"
林越放下筷子——指节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拿出手机。
母亲的声音在发抖:"……你今天怎么一句话都不说?你让他怎么办?"
消息没有发出去。光标还在一闪一闪。
他不知道能发给谁。
母亲的声音隔着好几步传过来——她没走过来。"多少?"
林越筷子顿了一下——很小的一个停顿。父亲端起酒杯,一口闷完。酒杯重重落在桌上——咚的一声。他没说话。
张浩拍了拍他的肩:"没事,明年复读呗。"语气轻松。林越扯了一下嘴角——没扯起来。
母亲一直在给林越夹菜——筷子伸过来,放下,又伸过来。没说话。
堂姐抬起头,看了林越一眼:"嗯,有什么不懂的问我。"然后又低下去了。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458。"
母亲端着最后一碟菜出来。"吃饭了。"三碗粥,几碟菜。母亲剥了一个鸡蛋,放在林越碗边。没人动筷子。
林越是被锅铲声吵醒的。
他不想待在屋里了。换鞋——鞋带系了两遍才系好。开门出去。
二叔喝了口酒——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话匣子打开了。
"过了过了,比本科线高了十几分!"
饭吃完了。二叔送他们到门口,拍了拍林越的肩膀——手掌落在肩上,沉了一下。"好好想想啊,我是为你好。"
林越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很小的声响。没人抬头。
路灯亮了。三个人的影子拖在地上——最前面是父亲,中间隔了几步是母亲,最后是林越。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各走各的节奏。
二叔放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林越考得怎么样?分数出来了吧?"
父亲端着酒杯没喝——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就那么端着。林越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扒拉,没夹起来。
他没回答。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下。走回房间,关上门。
页面弹出。总分458。
后面的话林越没怎么听进去了。二叔还在说——说厂里待遇多好,说谁家孩子没读书也混得好。声音嗡嗡的,听不真切。
"差一点。"
林越抬起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垂下眼皮,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嗯。"
"本科线多少?"
父亲开口了,声音很哑:"我不知道。"
目光下移。本科线470。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就是不想闭眼。
客厅里,父亲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遥控器在换台——中央一换到中央三,又换回中央一。他根本没在看。
红色碎纸铺了一地,踩上去窸窸窣窣。隔壁王婶站在门口,手机贴在耳朵上——
手机震了。同学群有人@他:"老林你考了多少?"紧跟着又一条——"我过了哈哈哈哈!"配了一张截图。锁屏。没回。
"而且现在的大学生出来不也找不到工作?我厂里那几个大学生,一来不还是从流水线干起?"
"比你读个破大学出来强多了。读书有什么用?有手艺才是硬道理。"
林越低头吃。一口一口地吃。只有低着头,才能不看任何人的脸。
二叔看林越不说话,又夹了一筷子菜,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吱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又大了几分。
他输了准考证号。输到第六位才发现错了——删掉,重新输。指尖有点抖。
林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页面还停留在查分界面。458分。他的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打了一个"怎"字,又删掉了。收件人那一栏,空荡荡的。
巷子里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
小姑在旁边帮腔:"二哥说得对,林越你要是趁早学门手艺,也好。"
堂姐低着头吃饭——耳朵是竖着的。林越夹了一筷子菜,碗里是他妈刚给他夹的一块排骨。骨头很烫,他捏着边角,换了几次手。
走到厨房门口。母亲背对着灶台,围裙带子系得很紧。桌上比平时多摆了两碟菜。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动了动,又转回去。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回家的路要走十五分钟。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凉丝丝的——吹了一整天热浪,这阵风来得刚好。
饭桌上,二叔先给自己倒了杯酒——倒得很满。几筷子菜下去,话题就转了过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你二叔说晚上去他家吃饭。」
手没动。耳朵里嗡嗡响——像有只蚊子在耳膜边上飞。
门一开,热浪劈头盖脸地涌过来。空气里一股火药味,混着柏油路被太阳烤过的焦味。
他没动。床板吱了一声——他翻身朝向墙壁,把被子拉过头顶。
张浩走了。对面奶茶店门口,几个女生围着手机拍照——屏幕上是录取通知书的页面。她们笑得很大声。笑声顺着热浪飘过来,黏糊糊的。
拇指悬在浏览器图标上,停了两秒。锁屏。把手机翻了过去。坐起身。在床沿坐了片刻,才下床。
林越坐在房间床上。没开灯。窗帘没拉,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映了一块亮斑——灰白的,边缘模糊。
二叔转向女儿:"你妹妹也算争气,一本线过了十几分。"他笑了笑,"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你妹妹。你们同辈,好说话。"
网页打开得很慢。他刷新了两次,进度条卡在一半。
门口鞋柜上放着一瓶红酒——瓶身上落了层薄灰,二叔平时不喝这个的。客厅里,堂姐坐在沙发上玩手机,面前摊着一本志愿填报指南。她抬头看了林越一眼,笑了一下,又低下去了。
截图。盯着看了几秒。又删了。手机震了一下——同学群。拇指划过屏幕,设了免打扰。
林越从她身边走过去。她声音低了一截。他假装没听见。
到家了。父亲换鞋——脱得很慢。进了房间,关上门。没有像往常那样打开电视。
母亲开口:"查吧。"顿了一下,"不管多少分,妈都认。"
枕头下摸出手机——屏幕冰凉。6月23日,早上7:12。
林越在街边站了一会儿。太阳从楼顶滑到西边,影子慢慢拉长。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拐了几个弯,路过几棵梧桐树。口袋里的手机再没响过。
没人说话。只有鞋子踩在路面上的声音。
点击查询。页面转了三秒。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走近了,在他门口停住。隔了片刻,又远了,回了隔壁房间。
凉席硌着后颈,黏糊糊的。汗顺着耳根淌下来,痒丝丝的。他没擦。
——就这三个字。
二叔咂了咂嘴:"差十几分是吧……可惜了。"
沉默。
"我在电子厂有熟人,跟人事部打个招呼就行。下个月有一批新人入职,你去的话,我给你说。一个月四千五,包吃住。"
差12分。一个巴掌就能数完。
隔壁房间传来说话声。隔着一堵墙,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还是听见了。
第三次才进去。光标停在准考证号那一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