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看渊,只是盯着棋盘,那上面空无一物。
回廊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白砂被耙出规律的波纹,几块青石点缀其间,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以后,你就住在这里。”知客僧在一间小小的厢房前停下脚步,拉开了纸门。
“它是什么,取决于执棋者想让它成为什么。取决于它周围的同伴,需要它成为什么。更取决于,它的对手,逼迫它必须成为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去思考“正确答案”,而是去思考太原雪斋问这个问题的“目的”。
他将自己的答案,也是自己的处境,剖开来,赤裸裸地摆在了对方面前。
“哦?说下去。”
“一枚棋子,若无同伴呼应,若无敌子环伺,若无棋盘纵横,那它便只是一块冰冷的石头,没有任何意义。”
他看着那枚孤零零的黑子,脑中瞬间闪过无数个答案。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渊。
问题不在于这枚棋子“是什么”,而在于它“为什么在这里”。
啪。
一直侍立在角落的景云,也忍不住抬起眼皮,飞快地瞥了渊一眼,眼神中充满了惊异。
那僧人法号知客,看上去约莫四十来岁,神情平和,引着渊穿过一条由青石板铺就的回廊。
他忽然明白了。
渊没有开口,他知道在这种人物面前,先开口的那个,就已经输了。
太原雪斋的禅房在寺院的最深处,比渊的住处大了不少,但也同样简朴。
“还不算太蠢。”
引路的武士将他交给一名负责知客的僧人后,便转身离去,没有多说一句话。
知客僧微微颔首,转身离去,脚步声轻得像猫。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学着对方的样子,将目光落在空无一物的棋盘上。
每一个声音都清晰无比,共同构成了一种宁静到极致的压迫感。
年轻僧人的声音很轻,他自我介绍法号景云,然后便不再多言,只在前面默默引路。
我就是这枚棋子,我的命运,在你们手上,但我存在的意义,却由我自己,由风间家,也由你们今川家的敌人共同决定。
“每日晨钟起,暮鼓歇,三餐随众,其余时间,在房中静候即可。”知客僧的语调平稳,不带任何感情,“雪斋大师传唤你时,自会有人前来通报。”
渊换上了那身灰色的僧袍,跟在他身后。
回答得玄了,是卖弄。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黑漆棋盘。
“坐。”
这是一个禅机。
这些答案似乎都对,但渊有一种直觉,这些都不是太原雪斋想听的。
“从明天起,你搬去藏经阁。将《妙法莲华经》抄写一百遍,抄不完,不准吃饭。”
清脆的落子声,打破了房间的沉寂。
他将手中的那枚黑子,轻轻放在了棋盘正中央,天元的位置。
太原雪斋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
时间一点点流逝,茶水由热变温,又由温转凉。
他闭上眼睛,将驿馆分别时望月玄斎的叮嘱,与今川义元那轻蔑的眼神,一同从脑海中驱散。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这里就是他的笼子,一座看不见铁栏,却处处是规矩的笼子。
他是在考验我的悟性?还是在给我一个下马威?
渊的心神一凛。
不知过了多久,太原雪斋忽然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没有多余的陈设,甚至比风间城最朴素的武士居所还要简陋。
就像此刻身在骏府,身为质子的自己。
他伸出手指,将天元上的那枚黑子拨到了一边,棋盘再次恢复了空荡。
太原雪斋盘腿坐在棋盘的一侧,他换下了一身武士服,穿着与知客僧同样的素色僧衣,手中正捻着一枚黑色的棋子,仿佛在沉思。
说完,渊再次俯首,不再言语。
渊跨过高高的门槛,一股混杂着老木、线香和微湿苔藓的气味便包裹了他。
风吹过松林的声音,远处隐约的诵经声,还有庭院里竹制“添水”落下时,那一声清脆的“叩”。
“大师,它什么都不是。”
景云为两人各奉上一杯热茶,然后便悄无声息地退到门边的角落里,垂手侍立,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它被放在天元的位置,孤零零的一个,看似占据了中心,实则四面受敌,毫无根基,就像……
他没有等太久。
一个包裹在围棋外壳下的禅机。
他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渊的目光从棋子,移到棋盘,再移到太原雪斋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
渊依言在他对面跪坐下来,隔着棋盘,他能闻到雪斋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以及一种更危险的气息,像出鞘前的刀。
后背的僧袍,已经被冷汗彻底浸湿。
渊没有立刻换上僧袍,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仔细倾听着外界的声音。
终于,太原雪斋动了。
从现在起,他需要应对的,只有一个人。
他知道,考验开始了。
是一枚棋子?是黑夜?是死亡?
想通了这一层,渊的心反而定了下来。
那些是过去的事了。
纸门被重新合上,房间里顿时暗了下来,只有微光透过纸窗,在榻榻米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风间殿,雪斋大师请您过去。”
渊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他没有乞求,没有辩解,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这一次,渊能感觉到,太原雪斋的目光像一把锋利的解剖刀,正在他的身上一寸寸地刮过,似乎要将他从里到外看得通通透透。
但他知道,自己赌赢了。
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有一领草席,一张矮几,和一套叠放整齐的灰色僧袍。
傍晚时分,暮鼓之声刚刚在山间散尽,一名眉清目秀的年轻僧人便出现在门外。
说完,他便径直走出了禅房,没有再给渊任何开口的机会。
“你说,它是什么?”太原雪斋开口问道,声音沙哑,像生锈的铁器在摩擦。
这场名为“笼中鸟”的修行,第一课,他通过了。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秩序井然的寂寥,与昨夜骏府城的繁华判若两个世界。
渊跪在原地,直到雪斋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他才缓缓直起身子。
临济寺的门是木制的,没有上漆,经年的风吹日晒让它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灰褐色,如同寺中僧人肃穆的脸。
渊跪坐下来,对着知客僧俯身行礼。
他感到了巨大的压力,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微的汗珠。
他抬起头,迎上太原雪齋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缓缓开口。
“它的价值,不在于它自身,而在于它与整个棋局的关系。放在此处,它可以是奠定中腹的基石,也可以是深入敌阵的孤子。它可以是诱敌的弃子,也可以是扭转乾坤的胜负手。”
回答得浅了,是愚钝。
太原雪斋。
“有劳大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