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雪斋的压迫感,是如山如狱的武力威慑。
“没有,风间家上下,皆感念义元公的仁慈与恩典”。
信中,他详细记述了此行的所有细节,太原雪斋的每一个问题,渊的每一次回答,以及那三个足以压垮任何小豪族的苛刻条件。
因为他看到的,不是一块璞玉,而是一座储量惊人的金矿。
“先生,您这是做什么?”渊连忙将他扶住,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完全没有一个将要做人质的少年该有的恐惧和彷徨。
庭院里的枯山水,每一粒白砂的流向都蕴含着禅意;走廊上悬挂的字画,无一不是出自名家之手;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昂贵的熏香。
买卖。
雪斋的话语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傲慢。
在这一刻,望月玄斎忽然明白了,为何太原雪斋在见过了渊之后,会开出如此苛刻的条件。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身份变了。
就在他准备不顾一切,再次开口争辩时,一只手轻轻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没有做任何评判,只是客观地陈述事实,但他相信,以主公风间宗纲的智慧,一定能读懂字里行间那份沉重的无奈和对未来的深深忧虑。
他的身边,没有刀光剑影,只有几个容貌清秀的小姓在旁侍奉。
三千贯。
望月玄斎看着眼前这个即将独自面对未知命运的少年,心中百感交集,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化为一声长叹。
“谢义元公”渊低声应道。
“嗯,那就好”今川义元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他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花剪,将目光投向了跪在下方的两人。
他看着窗外骏府城的万家灯火,轻声说道:“三千贯,我们可以想办法去挣。三百兵,我们可以咬着牙去供。只要风间城还在,只要我们的人还在,一切都还有希望”。
“雪斋都跟你们说了吧?”今川义元一边摆弄着花枝,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在信的末尾,他另起一页,用颤抖的笔触写道:“渊殿临机善断,智勇天成,有乃父之风,臣,不及也”。
\- “是,都已明了”望月玄斎恭敬地回答。
是风间渊。
这是一种姿态,一种即便身处绝境,也绝不放弃尊严的姿态。
渊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大名”。
望月玄斎将那封沉甸甸的信,交给了即将返回风间城的护卫,然后将渊拉到一旁,反复叮嘱。
渊默默地接过钱袋,点了点头。
“哈!”两人再次俯首。
与驿馆的简陋不同,本丸御殿的每一处都彰显着极致的奢华与风雅。
太原雪斋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不能”。
原来在他们眼中,这场关乎家族存亡的投效,不过是一场可以讨价还价的买卖。
“这是义元公的仁慈,也是你们风间家,为那份‘虎狼之心’和‘狐兔之巧’付出的价码。若是觉得贵了,你们可以不买”。
当夜,望月玄斎彻夜未眠,他点燃了驿馆里所有的蜡烛,写了一封长达数千字的信。
他那年轻的脸庞上,褪去了所有的青涩和稚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成熟和觉悟。
他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直到那两名护卫武士的脚步声也彻底远去,望月玄斎才像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一样,颓然坐倒在地。
望月玄斎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仿佛第一天认识他。
这里没有骏府城的喧嚣,只有阵阵松涛和悠远的钟声。
“风间家,谢过大师赐药”。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今川家的使者便再次到来,传召他们前往骏府城本丸御殿,觐见今川义元。
他的背影,在清晨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显得有些萧索,也有些决绝。
这个数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地戳进了他的心脏。
整个大殿,不像是一个大名的议事厅,更像是一个贵族的会客厅。
“远江风间氏使臣,望月玄斎、风间渊,觐见”。
他要的,不仅仅是风间家的臣服,他还要将风间家未来的希望,彻底打上今川家的烙印。
这无异于将风间家的未来,亲手交到了对方的手里。
当那扇绘着狩野派风格松鹰图的门被缓缓拉开时,渊看到了今川义元。
他没有说“遵命”,也没有说“接受”,而是用了“赐药”这个词。
但最让他心胆俱裂的,是第三个条件。
他没有哭,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悲伤。
“大师!”望月玄斎的声音嘶哑,他顾不得礼仪,向前膝行了两步,几乎是哀求道:“三千贯……这个数目,对风间家而言,实在是……还请大师垂怜,能否稍作宽减?”。
渊走下马车,抬头看向那块写着“临济禅寺”的牌匾,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陆离。
太原雪斋扔下的三个条件,如同三座沉重的大山,轰然压下,将房间内最后一丝空气都挤压得干干净净。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直到一名今川家的武士前来,领他前往新的住处——临济寺,太原雪斋清修的地方。
这意味着,风间家最精锐的力量,将彻底沦为今川家南征北战的炮灰,而家族的存续,也将完全系于今川的战车之上,再无半点自主的可能。
太原雪斋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似乎轻哼了一声,但没有再说什么,推开门,身形很快消失在驿馆深沉的夜色里。
他只是太原雪斋座下,一个名为“笼中鸟”的学徒。
还有三百名常备兵役,粮草自备。
让家族的少主,未来的继承人,留在这虎狼之穴中作为人质。
渊站在驿馆的门口,一直看着使团的背影,消失在骏府城喧闹的街角。
他知道,从踏入这扇门开始,他将不再是风间渊。
望月玄斎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他所有的智谋和口才,在这种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
在他们面前,风间家的挣扎,就像蝼蚁在巨象脚下的舞蹈,徒劳而可悲。
“抬起头来”一个略显尖细,却充满威严的声音响起。
“您没有对不起任何人,相反,您为家族争取到了最宝贵的东西——时间”。
而今川义元的压迫感,则是一种源于阶级和文化的降维打击。
这一次,他们没有被晾在门外,而是由一名高级武士引导,穿过层层守卫,直接进入了那座象征着东海道权势巅峰的建筑。
他转过身,不敢再看渊的眼睛,大步走出了驿馆。
分别的时刻,终究还是到来了。
而风间家的忠诚、武勇、智谋,乃至继承人的性命,都只是摆在货架上,明码标价的商品。
他对着太原雪斋的背影,缓缓地,却无比郑重地跪伏下去,额头触及冰冷的榻榻米。
在通往主殿的最后一扇纸拉门前,他们被要求解下所有刀剑,只留下望月玄斎手中的那把象征使者身份的折扇。
这是他发自内心的赞叹,也是一份沉甸甸的托付。
“殿下……我对不起主公……”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自责和痛苦,这位在风间家呼风唤雨的智囊,此刻却像一个无助的老人,眼眶泛红。
他并没有像渊想象中那样,身穿甲胄,正襟危坐,而是穿着一身华丽的公卿常服,脸上略施薄粉,眉毛画得又黑又浓,正坐在一张矮几前,欣赏着一盆精致的插花。
那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像两块冰冷的铁,撞在一起,击碎了望月玄斎最后一点幻想。
“殿下,身在骏府,万事以‘忍’为先,收敛您的锋芒,多看,多学,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先生,不必再说了”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被当做人质,命运悬于一线的少年。
他不再是风间家的少主,而是今川家的一名人质。
望月玄斎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比他身上那件浆洗得发白的衣服还要苍白。
渊微微抬头,只能看到今川义元那被修饰得精致的下巴。
“以后,你们风间家,便是我今川的与力了,要尽心尽力,不可懈怠”。
“而我……”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兴奋和渴望,“能够留在当世第一兵法家太原雪斋的身边学习,这哪里是做人质,这分明是父亲用整个家族的前途,为我换来的,一场天下间最昂贵的修行!”。
这番话看似亲切,却在无形中划定了君臣的界限。
这既是接受了这些苛刻的条件,也再次呼应了他之前“求医问药”的说法,将自己从一个被动的牺牲品,摆在了一个主动求索的学徒位置上。
这不是风间城那种挣扎求存的豪族,而是一个真正站在云端,俯瞰众生的统治者。
马车穿过繁华的城下町,最终停在了一座幽静的古寺前。
“至于你……”今川义元的目光落在了渊的身上,“既然雪斋看中了你,你便安心在此住下吧,吃穿用度,皆按我今川家一门众的子弟标准来。若是有什么短缺,尽管开口”。
“那你们可有什么异议?”。
随着通报声,两人跪伏于地,不敢抬头。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钱袋,塞到渊的手中:“这里有些钱,您留着傍身,若有需要,可以去城南的米屋,找一个叫‘阿源’的掌柜,那是我早年布下的暗线”。
一场笼中鸟的生涯,正式开始。
觐见的过程很短,前后不过一刻钟,当他们退出大殿时,望月玄斎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风间家全年的收入,满打满算,刨去各种开支,能剩下三百贯都已经是丰年。三千贯,这是要将风间家连同骨头渣子都榨干的节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