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风间家真正需要的,不是饮下哪一碗毒,而是找到一位医术高明的医师,以雷霆手段祛其病灶,以温补之方固其本元,内外兼修,方能起死回生”。
他将风间家的内部矛盾,描绘成了献给今川家的两味可用之材。
渊的脑子一片混乱,他所信奉的一切,仿佛都在这个夜晚被彻底颠覆,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不”渊摇了摇头,他挺直了脊梁,一字一句地说道:“孩儿不饮毒药,是因为孩儿此来骏府,并非为了求一碗毒药苟活,而是为了替风间家,求一副能治病的良方”。
玄斎的话巧妙地将渊的“软弱”转化为了风间家的“优势”,将一场说教,变成了对家族价值观的阐述。
“如今他当了家督,却做出了和他父亲当年一样的选择,派你们来骏府,你说,这算不算是他自己打了自己的脸?”。
“好一张利口,望月玄斎,你不该当一个山沟里的家老,若是来骏府,我可以保举你做个寺社奉行”。
“我们不像某些高高在上的大名,视领民为草芥,肆意收割。我们知道饥饿的滋味,也理解活下去的渴望。因此,我们比任何人都更懂得珍惜和平,也比任何人都更愿意为了守护这份和平而战”。
望月玄斎见状,知道不能再让渊被对方的气势压制下去,他必须站出来。
他想起了在关卡前,那个今川武士轻蔑的嘲笑。
这番话说得恳切至极,将一个看似矛盾的行为,解释成了一个男人的成长与担当。
就连一向镇定的望月玄斎,脸上都露出了骇然之色,他没想到,渊竟然会给出这样一个离经叛道的答案。
房间内的空气仿佛被抽干,变得稀薄而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他怎么会知道?
“你的父亲,让你来骏府,饮下这碗名为‘和’的毒药,但现在,我想听听你自己的答案”。
“好了,闲话就到此为止吧”雪斋大师终于将话题拉回了正轨,他的目光再次锁定了渊,那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将一场屈辱的臣服,升华成了一次虔诚的求医。
“大师说笑了,犬子顽劣,能得大师一见,已是三生有幸”他将渊往前轻轻推了一把,示意他行礼。
“但正是这份未经打磨的赤子之心,才是风间家最宝贵的东西。因为它代表着,我们风间家的根,还扎在土地里,还连着那些最底层的民众”。
这既是称赞,也是拉拢,更是试探。
雪斋大师根本不在意他们的来意,也不关心他们能献上什么,他是在考量,风间家的新一代,究竟值不值得今川家投入哪怕一丝一毫的资源。
来了。
他没有在主位坐下,而是随意地在客席盘腿而坐,这个简单的动作,却瞬间颠覆了房间内原有的主客关系。
一想到这里,玄斎就不寒而栗。
他笑了,先是低笑,然后变成了畅快的大笑,那笑声中充满了欣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
渊在一旁听得心潮澎湃,他从未想过,父亲那个看似屈辱的决定背后,竟然还蕴含着如此深沉的考量。
太原雪斋沉默了,他深深地看了望月玄斎一眼,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欣赏。
“若由你来选,这两碗毒药,你,饮哪一碗?”。
“风间宗纲是个有意思的人”他像是拉家常一样,随意地开口“当年信忠公还在世时,他就敢当着所有家臣的面,顶撞自己的父亲,说守着那一亩三分地是在等死”。
望月玄斎缓缓直起身子,但依旧保持着谦卑的姿态,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这在以往是绝无可能看到的。
他以为的善举,在此刻却被剖析成了最愚蠢的滥情。
雪斋大师的目光并没有在那些寒酸的贡品上停留哪怕一秒,他只是端起桌上已经凉掉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看来,你们这一路上,也并不太平”雪斋大师的目光转向了渊,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渊说到这里,对着太原雪斋深深一拜,声音铿锵有力。
在这样的对手面前,任何隐瞒和欺骗,都显得幼稚可笑。
“不必拘谨”太原雪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质感,既有僧侣的平和,又暗藏着金戈铁马的肃杀。
他仿佛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而渊和玄斎,不过是两个前来觐见的租客。
“说得好听”他忽然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但据我所知,你们风间家的‘责任’,似乎并不统一”。
他转过身,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峻。
他更是将雪斋大师,捧到了一个无法拒绝的高度。
“大师明鉴”玄斎不敢有丝毫怠慢,沉声应答“此一时,彼一时。当年宗纲主公年轻气盛,看到的是笼中之鸟的局限,渴望的是海阔天空的自由”。
“明日,义元公将在本丸御殿召见你们。至于条件,很简单”。
“而如今,主公身为人父,为人主君,他看到的是风雨飘摇中,一整座屋檐下数百口人的生死,他渴望的,是让这间屋子能够继续屹立下去的资格”。
“回大师的话”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这两碗毒药,我哪一碗都不饮”。
望月玄斎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一个合格的家督,首先要学会的,就是心硬”雪斋的声音冷得像冰“他要能眼睁睁地看着领地内的百姓饿死而无动于衷,因为他知道,那些粮食是用来喂饱士兵的,只有士兵吃饱了,才能保住整个领地,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看来殿下有一颗慈悲之心,这很好,颇有佛性”雪斋大师先是赞许了一句,随即笑容变得冰冷。
“为了表示风间家的忠诚,也为了让你这块璞玉能得到更好的雕琢,从明日起,你,风间渊,将作为人质,留在骏府,直到老僧认为你可以出师为止”。
气氛再次陷入了沉默,但这一次,渊感觉到,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似乎减轻了一些。
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鹰隼盯上的兔子,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好,好一个求医问药!”。
“风间宗纲,生了一个好儿子!”。
他不能再像评定会上那样,用一句“誓死追随”来蒙混过关。
这件事,连驿馆的人都不知道,只有使团内部几人知晓,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大师谬赞,玄斎驽马,恋栈豆之食,无驰骋千里之志”玄斎不卑不亢地回绝了。
“佐藤大人的战意,是虎狼之心,它能让风间家在绝境中亮出獠牙,不至于任人宰割。望月先生的智谋,是狐兔之巧,它能让风间家在夹缝中寻得生机,不至于玉石俱焚”。
是太原雪斋。
渊知道,这是他无法回避的最终考验。
那是一种生物链底层面对顶端掠食者时,源自本能的战栗。
望月玄斎目瞪口呆地看着身旁的少年,他简直不敢相信,这番话是出自那个在路上还会为了一句侮辱而脸红的渊之口。
这个名字在风间渊的脑海中炸开,带来的冲击远胜过之前在关卡遇到的任何羞辱。
雪斋大师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记重拳,狠狠地打在渊的胸口,让他哑口无言。
“武斗派的笔头佐藤忠纲,在评定会上可是叫嚣着要效仿桶狭间,直取冈崎城,这份责任,是要将风间家所有人都绑上战车,去换他一个人的武名”。
“听说,你把自己的饭团,给了一个素不相识的野丫头,为此还差点引起一场小小的骚乱”。
“虎狼之心,失之于猛,易折。狐兔之巧,失之于怯,易辱”。
也想起了那个吞咽着饭团的女孩儿,那双充满渴望的眼睛。
“但作为一个上位者,这份慈悲,有时却是最致命的毒药。你今日可以给一个孩子饭团,明日是否就要为了一个村庄的饥馑,而打开家族本就空虚的粮仓?”。
这个数字让望月玄斎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三千贯,这几乎是风间家全部的年收入。
而真正的目的,只有一个。
也想起了母亲塞给他护身符时,那冰凉而颤抖的手。
“你手里的粮食,是你麾下士兵们拼死作战的口粮,你把它给了路边的乞丐,当你自己的士兵饿着肚子上战场时,你该如何向他们交代?”。
“大师教诲的是,殿下年轻,阅历尚浅,看山是山,看水是水,还未到看透事物本质的境界”玄斎俯身说道。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问道:“佐藤忠纲的‘战’,是见血封喉的鹤顶红,望月玄斎的‘和’,是苟延残喘的牵机药”。
他站起身,走到渊的面前,亲自将他扶了起来,那双锐利的眼睛,此刻却充满了赞许。
“第一,风间家每年需向骏府上缴三千贯永乐钱,作为军役金”。
这句话让玄斎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评定会是家族最高机密,参与者皆为心腹,消息绝不可能外泄。
在太原雪斋面前,任何投机取巧,都只会招致轻蔑。
“小殿下,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也是我今晚来此,唯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太原雪斋闻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茶杯,发出“哒、哒”的轻响,每一个声音,都敲在渊和玄斎的心上。
“这才是真正的‘大慈悲’,小殿下,你明白吗?”。
“今川家,便是能开出这副药方的当世神医,而雪斋大师您,便是那位能执掌药方、妙手回春的国手!”。
“哦?那你待如何?坐以待毙吗?”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寒意。
渊抬起头,迎上了太原雪斋那深不见底的目光,他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慌乱和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坚定。
“第二,今川家若有战事,风间家必须无条件出兵三百,兵甲粮草自备”。
这个问题看似平淡,却暗藏机锋,像一把看不见的刀,直接刺向了风间家此行最根本的矛盾点。
这番话说完,整个房间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太原雪斋。
太原雪斋的眉头第一次微微皱起,他似乎没想到,这个看似懦弱的少年,敢于否定他提出的所有选项。
渊的脑海中,无数个念头在激烈地碰撞。
“药方,老僧可以给你开,但能否吃得下这副药,就要看你们风间家的诚意了”。
他必须给出自己的答案。
“风间家愿以全部忠诚为药引,献上我们的虎狼之心与狐兔之巧,恳请大师出手,救我风间一族于水火!”。
“第三”雪斋大师顿了顿,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渊的身上,那眼神让渊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应对,这是一种近乎于“道”的境界。
望月先生,替他扛住了一波最猛烈的冲击。
渊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跪伏在地,动作因为过度紧张而显得有些僵硬“晚、晚辈风间渊,拜见雪斋大师”。
“年轻时,为自己而活,可以不畏生死。年长后,为家族而活,则必须看淡荣辱。这并非是打了自己的脸,而是一个男人,终于读懂了‘责任’二字”。
他伸出三根手指。
是选择佐藤忠纲所代表的,武士荣耀的轰烈死亡?还是选择望月玄斎所代表的,家族存续的屈辱偷生?
他想起了父亲在灵堂前那坚毅的背影。
战与和,从来都不是目的,它们都只是手段。
忽然间,他明白了。
除非……今川家的情报网,早已渗透到了风间城的骨髓里。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忽然响起了一阵低沉的笑声。
这意味着,风间家不仅要出钱,还要出人,彻底沦为了今川家的战争机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