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香囊,针脚细密,上面用金线绣着风间家的家纹,一股淡淡的药草香气弥散开来。
他们经过一个村庄,那里几乎看不到一个健壮的男子,只有老人、妇女和孩子,他们的眼神麻木,脸上带着一种被生活榨干了所有希望的灰败。
他又指着一个佩戴着三叶葵家纹的年轻武士,告诉渊,那是来自三河的松平家的人,虽然同为今川家的附庸,但他们显然比风间家更受重视。
驿馆里的伙计对他们的态度也从最初的恭敬,慢慢变成了敷衍,甚至有些轻视,这种无声的怠慢,比当面的斥责更让人难受。
他们没有骑乘高头大马,拉车的挽马也显得有些瘦弱,车上所谓的“贡品”,不过是些本地的山货和几匹勉强能上台面的绸布。
望月玄斎不卑不亢地递上了早就准备好的通关文书和一份小小的“程仪”,那是一袋用布包好的铜钱。
评定会议的余波,在广间那扇沉重的纸拉门被拉上后,依旧萦绕在风间渊的脑海里,久久未能散去。
渊沉默了,那个饭团仿佛还留有余温,可他的心却一片冰凉,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父亲和望月玄斎所做决定的沉重分量。
望月玄斎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反驳对方的羞辱,也没有丢掉自己的身份,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反而让那名武士队长觉得有些自讨没趣。
队伍再次上路时,渊的心情变得无比复杂,他不再为家族的“屈辱”而感到愤懑,反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
“哦?原来是远江山里的风间家啊,怎么,山里的野猪和猴子都打完了,没得吃了,准备下山来找些活计吗?”。
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教导,让渊对力量的差距有了更直观、更痛苦的认识,也让他逐渐理解了父亲所选择的道路。
“为了一句口舌之争,而让我们此行的目的增加哪怕一丝一毫的风险,都是愚蠢的,殿下,这就是您要学的第一课,分辨什么是‘脸面’,什么是‘里子’”。
太原雪斋,今川家的军师,被誉为“今川家的黑衣宰相”,正是他,辅佐今川义元一步步走上了东海道霸主的位置。
雪斋!
“殿下,您看到了吗?”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这就是战争带来的,不是荣耀,不是功勋,而是饥饿、死亡和无尽的绝望”。
“年轻的殿下,不必为此感到羞愧”望月玄斎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骑着马与他并肩而行,声音平稳地说道。
武士队长掂了掂钱袋,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但当他看到文书上“风间”这个姓氏时,嘴角又撇出了一丝轻蔑的笑意。
渊似懂非懂,他看着望月玄斎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平日里总是笑呵呵的智者,比手持利刃的佐藤忠纲更加可怕。
他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道“行了行了,过去吧,记住,在骏府城里放聪明点,这里可不是你们那穷山沟”。
当仆役拿出干粮和水囊准备午饭时,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小女孩,赤着脚,怯生生地走到队伍前,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渊手中的饭团。
渊能感觉到,母亲的手有些冰凉,他用力地握了握,仿佛想将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他知道母亲担心的远不止是路途的艰险。
即便隔着很远,渊也能感受到那座城市扑面而来的压迫感,高耸的天守阁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宽阔的护城河如同一条巨龙,将整座城市环抱。
渊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看到城墙上佐藤忠纲那张写满不甘的脸,也看到父亲风间宗纲那沉默而威严的身影。
“一时的隐忍,是为了更有尊严地站起来,狮子在扑杀猎物之前,也需要将身体压得足够低,这是一个道理”。
“佐藤大人只看到了胜利后的风光,却没看到支撑起这份风光所需要付出的代价,而这些代价,最终都会落在这些最无辜的人身上”。
“不必惊慌”望月玄斎抬手制止了护卫,他示意仆役将携带的所有干粮都分发出去,然后静静地看着这幅景象。
他们被安排在城外的一家驿馆住下,一名今川家的低级官吏前来接收了他们的文书,并告知他们,需要在此等候传召。
听到这个名字,渊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他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父亲那句“这,就是你的初阵”,像一块被烧红的烙铁,深深地印在了他的心上,带来的是一阵灼痛,以及随之而来的、难以抑制的兴奋。
这里的一切,都与贫瘠的风间领形成了天壤之别,渊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刚从山里出来的野孩子,对眼前的一切都感到新奇和畏惧。
使团的到来没有引起任何波澜,那些村民只是远远地看着,仿佛他们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鬼魂,与自己毫无关系。
他回到自己的居所,冰冷的木质地板仿佛仍在传递着家老们争论时那股或激昂或阴冷的气息,让他无法平静。
“放肆……”他刚要开口呵斥,却被望月玄斎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了,他看到望月玄斎的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微笑,仿佛根本没听到对方的侮辱。
“此去骏府,路途遥远,人心叵测,你需万事小心”她的话语一如既往地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母亲千代夫人早已在房内等候,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准备热茶,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中捻着一串已经盘得油亮的佛珠。
在进入今川家核心领地的一个关卡前,他们被一队今川家的巡逻兵拦了下来,为首的武士队长一脸的傲慢。
而望月玄斎却仿佛没事人一样,每日里不是读书,就是品茶,偶尔还会带着渊去城下町逛逛,给他讲解各地的风土人情。
渊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将目光从风间城收回,投向了通往东方的漫漫长路,那是他从未涉足过的,一个充满未知与危险的世界。
就在渊以为这种等待将永无止境时,第六天的傍晚,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打破了驿馆的平静。
队伍的规模很小,除了作为正使的望月玄斎和副使的风间渊,只有十名护卫和几名负责打理杂务的仆役。
望月玄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因为他的侮辱,是无意义的,而我们的目的,是有意义的”。
三天后,风间家的使节团在清晨的薄雾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风间城,没有举行任何欢送仪式,一切都显得低调而压抑。
一名身着黑色僧袍,眼神锐利如鹰的老僧,在两名武士的护卫下,径直走进了望月玄斎的房间,他没有通报姓名,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审视着屋内的两人。
传闻中,这位大师早已不问政事,一心在临济寺清修,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第一个来见他们的,竟然会是这位传说中的人物。
“这位大人说笑了,我们只是奉家主之命,前来为义元公献上一些山野薄礼,以表达我们风间家对今川家的敬仰之情”。
又行了两日,一座宏伟的城池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上,那就是东海道的中心,今川家的本据——骏府城。
渊从最初的焦急,到愤怒,再到现在的麻木,他终于明白,这也是考验的一部分,今川家在用这种方式,消磨他们的锐气,试探他们的底线。
这一等,就是整整五天,五天里,他们就像是被遗忘了一样,没有任何人来与他们接触,连之前那名官吏也再未露面。
他将得到属于自己的第一把胁差,那是风间家男子成年的标志,可他的战场却不是挥洒热血的沙场,而是深不可测的骏府城。
“你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甚至每一次呼吸,都会被那些人精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并以此来估量我们风间家的分量”。
“这是我为你求来的护身符,带在身上,或许能为你抵挡一些看不见的凶险”千代夫人将香囊塞进渊的手中。
队伍缓缓通过了关卡,渊的胸口依旧憋着一股火,他不解地看向望月玄斎“先生,您为何要忍受那种人的侮辱?”。
他身后的士兵们发出了一阵哄笑,那笑声刺耳至极,渊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握着刀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望月玄斎在看到来人的瞬间,脸色第一次发生了变化,他迅速整理衣冠,恭敬地跪伏于地,用一种带着敬畏的语气说道。
送走了母亲,渊一夜未眠,他反复擦拭着父亲赐下的胁差,冰冷的刀锋映照出他年轻而迷茫的脸庞。
离开风间家的领地后,路上的景象便一天比一天萧条,田地大多荒芜着,偶尔才能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农夫在田间劳作。
他指着街上一个来自明国的商人,告诉渊,骏府的繁荣,很大一部分得益于与海外的贸易,这是风间城永远无法企及的。
\- 城下町的繁华更是让他目瞪口呆,来来往往的商人、武士、僧侣络绎不绝,街道两旁的商铺鳞次栉比,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人们的喧哗。
母亲的话让他心头一凛,他原以为这只是一次学习和观摩的旅程,现在才意识到,他本身就是一件被送去估价的“贡品”。
渊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犹豫了片刻,将手中的饭团递了过去,女孩儿一把抢过,甚至来不及道谢,就狼吞虎咽地塞进了嘴里。
“孩儿明白,我会跟紧望月先生,多看,多听,少说”他低声回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沉稳。
“你们是哪里来的?到骏府去有什么事?”他甚至没有下马,居高临下地盘问着,语气中充满了不耐烦。
很快,更多的孩子和老人围了过来,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对食物最原始的渴望,护卫们立刻紧张地拔出了刀,将渊护在身后。
千代夫人看着自己即将远行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很快就被一抹坚毅所取代“渊,记住,在骏府,你代表的不是你自己,而是整个风间家”。
“不必多礼,起来吧,听闻风间家派了使者前来,老僧只是有些好奇,想来看看,风间宗纲的儿子,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年轻人”。
越是靠近骏河,道路两旁就越是繁华,村庄里开始出现手持武器的足轻,他们神情倨傲,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每一个过路人。
他的声音沙哑而苍老,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仿佛已经将他们的来意和底牌,看得一清二楚。
这支队伍,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透着一股与“结盟”不相称的寒酸,更像是一群走投无路的败者,前去乞求强者的怜悯。
“风间家家臣望月玄斎,参见临济寺的雪斋大师,不知大师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太原雪斋的目光在望月玄斎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了还有些不知所措的渊,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