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粮食,就没有兵力,没有金钱,就无法购置武器与马匹,更无法在战后抚恤伤亡,佐藤大人”望月玄斎的声音依旧平静。
是望月玄斎,他缓缓地合上了手中的折扇,用扇骨的末端轻轻敲击了一下自己的左手手心,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佐藤忠纲身上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他没有给出自己的选择,而是选择表达了绝对的忠诚,这是一个最稳妥,也最聪明的回答,既没有得罪任何一方,也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然而,就在这时,一声轻微的“啪”声响起,不响,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让那股灼热的气氛为之一滞。
“我……我认为……”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脑子里一片混乱,佐藤和望月的话语像两只手,将他撕扯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但玄斎也说错了一点”宗纲的话锋突然一转,让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明白了,父亲不是在问他答案,而是在逼他思考,逼他站在一个未来家督的位置上,去真正理解这个抉择背后的重量。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到了渊的身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威严“渊,你收拾一下行装”。
这个问题一出,满座皆惊,就连渊自己也懵了,他完全没想到父亲会在如此重大的场合,询问他一个毫无经验的年轻人的看法。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看着家臣们脸上各异的神情,继续说道“我们要选择一个主人,一个能为我们提供庇护,让我们有时间舔舐伤口的主人”。
“今川、武田、松平,这些豺狼,无非是看我们风间家失了雄主,以为我们变成了待宰的羔羊,但他们错了”。
“玄斎说得对,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风间家需要的不是一场华丽的葬礼,而是一个可以预见的未来”。
宗纲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这个动作本身,就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分量,像一记重锤,砸碎了佐藤忠纲刚刚点燃的希望。
他的话语不带一丝烟火气,却句句诛心,将残酷的现实赤裸裸地剖开,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望月玄斎说完,再次合上折扇,深深一揖“是饮下立刻毙命的烈酒,还是吞下能够换取时间的苦药,请主公定夺”。
“用这段时间,我们可以恢复生产,整顿军备,训练新兵,积蓄财力,等到时机成熟,这碗名为臣服的毒药,自然也就有了可以化解的解药”。
“这,就是你的初阵”。
“望月玄斎”宗纲下达了第一道命令“使者的人选和贡品,由你全权负责,半个月之内,我要看到今川家的回复”。
这个数字一出口,广间内顿时响起一片细微的抽气声,就连刚才还热血上头的年轻武士们,脸上的激动也瞬间凝固了。
他引以为傲的武勇,在空空如也的粮仓和金库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那是一种英雄无用武之地的巨大挫败感。
他的话语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直接砸出来的,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热量,瞬间点燃了席间那些年轻武士们眼中的火焰。
“佐藤大人的武勇,是本家最宝贵的财富,但恕我直言,此刻驱动风间家这辆战车的,不应是武士的荣耀,而是冰冷的算计”。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对着主位上的宗纲微微躬身,又对着情绪激昂的佐藤忠纲颔首示意,姿态谦和,却自有一股沉静的力量。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汇聚到了左右两侧上首的位置,那里跪坐着风间家两根最重要的支柱,佐藤忠纲与望月玄斎。
望月玄斎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地图的东面,声音清晰而坚定“骏河的今川家,东海道的霸主,今川义元公”。
“从今日起,加强所有边境哨卡的警戒,将侦查范围扩大一倍,我需要你把风间城的防御,打造成一块连苍蝇都飞不进来的铁板”。
佐藤忠纲的呼吸明显变得粗重,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肌肉紧绷,仿佛已经闻到了战场的血腥味,眼神里跃动着兴奋与渴望的光芒。
这番话如同烈酒,呛得在场许多人热血沸腾,几名佐藤一派的年轻武士甚至激动地将手按在了刀柄上,发出了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望月玄斎又将目光转向了宗纲,继续发问“主公,父亲大人的医药费,花光了天守阁内最后一枚金判,这件事,只有我们几人知晓吧?”。
“武田家太过反复无常,信玄公的野心是吞并天下,我们这样的小豪族,附庸过去只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宗纲的眼神平静而深邃,没有给他任何提示,只是在无声地告诉他,这是他必须自己面对的第一次考验。
“渊,你听了两位家老的意见,你的想法呢?”。
佐藤忠纲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望月玄斎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无法辩驳的事实。
这句话,为这场争论画上了句号。
“属下愿亲率本部三百精锐,效仿当年桶狭间之奇迹,直取冈崎城,将松平广忠的脑袋,作为您继任家督的第一份贺礼”。
佐藤忠纲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没错,是结盟,我们不是去当狗,而是去寻找一个强大的盟友。
“佐藤忠纲”宗纲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在你为没有仗打而唉声叹气的时候,武田的透波众可能已经摸到了我们储藏粮食的仓库”。
佐藤忠纲的脸上恢复了神采,他大声领命“哈!属下明白,绝不让一只老鼠溜进我们的领地”。
他将紧握的双拳按在身前的地板上,上身微微前倾,不等望月玄斎开口,便率先发出了如同洪钟般的声音。
五千石粮食,要供应风间城以及周边领地内近万军民度过这个漫长的冬天,本就捉襟见肘,若要支撑一场战争,简直是痴人说梦。
“风间家的牙齿和利爪,从未因为信忠老主公的离去而变得迟钝,我们只需一战,用敌人的鲜血来宣告,风间城依然是那只不可触怒的猛虎”。
望月玄斎重新打开折扇,轻轻摇动着,仿佛在驱散空气中的沉闷,他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智慧光芒。
“松平氏自身难保,与我们结盟无异于两个溺水的人抱在一起,只会加速沉没,所以,我们只有一个选择”。
广间内再次陷入了沉默,但这一次,气氛已经完全不同,所有人都低着头,权衡着这两条截然不同,却同样艰难的道路。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立刻做出决定时,宗纲却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他将目光转向了跪坐在末席的渊。
佐藤忠纲的肩膀明显垮了下去,他身后的武士们也都露出了失望的神色,而望月一派的文臣们,则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宗纲有条不紊地下达着一道道命令,将压力均匀地分摊到了每一个重臣的肩上,整个风间家,就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在他的驱动下,开始重新运转起来。
望月玄斎的声音温润而平缓,与佐藤忠纲的激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就像一股清冽的溪流,慢慢地冷却着殿内沸腾的空气。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西面,话语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那三河的松平氏,不过是今川家的一条狗,我们甚至无需动员全军”。
在他们看来,这才是武士该有的姿态,在困境中挥刀,在绝境中求生,而不是像个商人一样盘算得失。
渊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父亲临终前的话再次回响在耳边,“看清楚你父亲会怎么做”。
“遵命”望月玄斎沉声应道。
“孩儿愚钝”渊俯下身,额头贴着冰冷的地板“但我相信,无论父亲选择哪一条路,都是为了风间家的存续,孩儿与所有家臣,都将誓死追随”。
“此次出使骏府,你就作为副使,跟在玄斎身边,用心看,用心学,看看真正的外交,是如何在唇枪舌剑中为家族争取利益的”。
“那么,玄斎,你的那碗毒药又是什么?”宗纲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主公,武士的宿命,便是在战场上绽放,然后凋零,这是从我们拿起刀的第一天起,就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宗纲的嘴角似乎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他收回目光,不再看自己的儿子,而是再次扫视全场,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是选择光荣地战死,还是屈辱地活下去?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他只能求助般地看向主位上的父亲。
“另一碗毒药,名为‘臣服’,它的毒性虽然不致命,却会腐蚀我们的骨气,让我们在屈辱中苟活”。
他巧妙地偷换了概念,将屈辱的“臣服”变成了对等的“结盟”,这细微的差别,却极大地维护了在场所有武士的尊严。
“我们不是去‘臣服’,而是去‘结盟’,是弱小的风间家,为强大的今川家献上我们的力量与忠诚,换取对等的庇护与尊重”。
风间宗纲那句“是战是和,我们该饮下哪一碗毒药”,像一块沉重的石头被投入深潭,激起的不是波澜,而是让整个广间的死寂变得更加粘稠。
渊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佐藤忠纲描绘的画面充满了诱惑力,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足以洗刷掉所有的阴霾。
他感到数十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屑,他觉得自己的脸颊在发烫,手心里全是汗水。
“是,主公”。
“您打算让士兵们饿着肚子,拿着生锈的武器,去为了一份虚无缥缈的荣耀送死吗?这样的胜利,即便侥幸获得,我们又守得住吗?”。
“康秀叔父,你立刻在领内张榜,招募有经验的商人和工匠,我们需要开辟新的财源,不能只指望田地里的收成”。
渊的心中翻江倒海,他不得不承认,望月玄斎的话虽然刺耳,却是唯一理智的选择,所谓的武士荣耀,在家族存续面前,似乎一文不值。
他偷偷地观察着父亲的表情,宗纲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波澜,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
佐藤忠纲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直视着主位上的宗纲,声音再次拔高,充满了强烈的自信。
“战,是毒药,而且是见血封喉的剧毒,以我们现在的体魄,只要喝下一口,立刻就会肠穿肚烂,死无全尸”。
他转头看向负责内政的风间康秀,用一种平淡的语气问道“康秀大人,请您告诉在座的各位,我们的粮仓里,还剩多少过冬的粮食?”。
他详细地阐述着自己的计划,从派出使者的人选,到准备的贡品清单,再到如何措辞表达臣服的意愿,事无巨细,显然早已深思熟虑。
“今川家虽然强盛,但义元公素来喜爱风雅,对附庸的豪族相对宽仁,只要我们献上足够的忠诚,便能换来急需的喘息之机”。
风间康秀的脸色本就难看,被这么一问,更是面如死灰,他嘴唇动了动,艰难地吐出了一个数字“不足五千石”。
“只要我们成为今川家的与力,北面的武田就不敢轻易南下,西面的松平更要看主家的脸色行事,我们便能赢得至少三到五年的平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