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的手指,重重地戳在鹰嘴崖的位置上,眼神里充满了贪婪和轻蔑。
“完了,完了!林家这是要跑路了!”
他只是看着马会山的眼睛,平静地说了两句话。
一个声音嘶哑地吼了出来,是唐怀义。
第一份密报,详细描述了昨日凤城兵营的欠饷哗变,以及林策如何用三十万大洋强行压下场面。
“少帅。”
“听说了吗?西边的鹰嘴崖丢了,是少帅下令放弃的!”
“我就说那林策是个败家子,督军一倒,他撑不了三天!”
“有诈?”
“不行!”
“为了守鹰嘴崖,我第一旅前后死了三十七个弟兄。他们的血,就这么白流了?”
百姓们开始囤积本就不多的粮食,商户们则关门闭户,暗中观望。
于是,阵地上到处都是丢弃的空弹药箱,烧了一半的篝火,凌乱的脚印,甚至还有几件来不及带走的破烂军衣。
王奎和李豹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流言蜚语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了凤城的大街小巷。
“他拿什么跟我诈?拿那三十万银元吗?”
林策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绪。
“连重机枪都要搬走?这他妈是撤防吗?这是跑路!”
他嗤笑一声,走到地图前。
尽管不解和愤怒,军令如山,马会山亲自压阵,撤防还是在混乱中开始了。
这是在赌命!拿上万人的命去赌敌人的一个念头!
唐怀义一愣,咬牙道:“只要弹药充足,马旅长的兵至少能守上十天半月!”
整个议事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唐参谋长,你立刻传我命令。命驻守鹰嘴崖的第一旅三营,以及城防营的一个连,于明晨六点前,全部撤回。”
此言一出,比刚才那句“不守凤城”的冲击力还要大上十倍。
可最终,他眼中的滔天怒火,却一点点地熄灭了,化作了一片死寂的沉默。
马会山魁梧的身躯猛地一震。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马会山这头犟驴,居然真的被压服了。
“我要的,不是他小心翼翼。”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马会山猛地站了起来。
“我只想问一句。”
“这是在拿全城的安危开玩笑!”
林策缓缓转过头,看着几乎要失控的唐怀义,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
这股恐慌的气氛,很快就从军营蔓延到了凤城之内。
林策的目光从唐怀义身上移开,落在了马会山那张写满不甘的脸上。
林策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
他死死地瞪着林策,胸口剧烈地起伏,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第一,死人,守不住城。”
“这叫外强中干,色厉内荏!用钱压下哗变,说明军心已散;弃守鹰嘴崖,说明他根本没有死战的胆子!”
陈浩的营帐内,灯火通明。
“一个病鬼督军,一个刚上位的纨绔子弟,手下是一群几个月没领到饷、一触即溃的兵痞。”
鹰嘴崖上,一名满脸硝烟的连长听到传令兵的话,当场就炸了。
“我要让叔父看看,这凤城,不过是块送到嘴边的肥肉!”
“我告诉你,死守鹰嘴崖,只会让陈浩那个自大的侄子变得缩手缩脚,不敢轻易钻进来。他会先用炮火慢慢轰,用人命慢慢填,等把我们的锐气耗尽,再稳扎稳打地推进。”
这根本不是打仗。
他的手指,直接点在了凤城西侧一个险峻的隘口上。
“全军提速,明早之前,必须抢占鹰嘴崖!”
“哈哈哈,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整个场面,完美地演绎了一出“闻风丧胆,仓皇逃窜”的戏码。
“第二,只有活人,才能替他们把这笔账,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然后呢?”林策追问。
整个凤城,都笼罩在一片末日来临般的恐慌之中。
陈浩闻言,脸上的笑容一收,不屑地瞥了他一眼。
“唐参谋长,我问你,鹰嘴崖能守多久?”
“然后……然后我们可以等待援军,或者……”唐怀义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自己也知道,梧凤军哪里还有什么援军。
“什么?撤防?”
夜色还未褪尽,一道荒唐的命令,已经像瘟疫一样在凤城西郊的阵地上传开了。
他想骂人,想掀了这张桌子,想告诉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帅,打仗不是纸上谈兵。
“他娘的,少帅是不是睡糊涂了?我们在这跟桂军的探子拼了两天,刚稳住阵脚,现在让我们撤?”
他缓缓地坐了回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第二份密报,则报告了今日凌晨,梧凤军仓皇撤离鹰嘴崖防线的消息。
这两句话不带任何感情,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插进马会山的心里。
议事厅的大门刚刚合拢,落锁的声音像一把锤子,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这个问题,比唐怀义的军事道理更重。
王奎、李豹和马会山三人,还未从“不守凤城”的惊骇中回过神来,林策已经转身走到了地图前。
唐怀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他甚至上前一步,手都快指到了林策的鼻子上。
“传我命令!”
远方的凤城,在黑暗中仿佛一座正在沉没的孤岛,岌岌可危。
“少帅,万万不可!鹰嘴崖是我凤城西面的天然屏障,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一旦放弃,桂军的先锋部队就能长驱直入,兵锋直指大龙山一线,凤城将再无缓冲之地!”
士兵们怨声载道,骂声四起。
“我就说,那三十万大洋不是好拿的,是买我们命的钱!”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的桂军先锋营。
一名年轻的副官站在一旁,脸上带着一丝忧虑。
王奎和李豹听得心惊肉跳,大气都不敢出。
陈浩猛地转身,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他们也觉得这命令疯了,但他们不敢像唐怀义这样,当面顶撞。
他没有解释什么大局,也没有说什么牺牲是值得的。
“他不是想跑,就是彻底怕了!”
营帐内的火光跳跃,将他脸上那股不可一世的骄狂,照得清清楚楚。
唐怀义被这番歪理邪说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林策,嘴唇哆嗦着,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连他都认了,他们两个,更不敢有任何异议。
“……是,我这就去传令。”
“鹰嘴崖。”
如果说不守凤城还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那放弃鹰嘴崖,就是实实在在的自断臂膀。
“少将军,”那副官皱着眉头,低声提醒道,“那林策年纪虽轻,但行事诡谲,先是砸钱稳军心,后又主动弃守要地,会不会……其中有诈?”
张龙带着亲兵,监督着整个过程。
“守上十天半月,把我们这点家底全耗光,然后等着陈大奎的主力把我们围死在城里,慢慢饿死?”
“我要的,是他贪得无厌。”
陈浩一封一封地看完,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最后他把那两份密报重重地拍在桌上,放声大笑。
帐外,夜色沉沉。
他刚刚收到了两份来自凤城的加急密报。
他按照林策的吩咐,让士兵们撤得“仓促”一些。
他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充满了压抑的怒火。
“现在看来,是少帅拿去买自己活路的钱!”
这位一向沉稳持重的老参谋长,此刻脸色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