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城外，桂军陈大奎部，总兵力一万五千人，装备精良，士气正盛。其先锋部队，预计最快明日傍晚，即可抵达凤城城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唐参谋长。”林策打破了沉默。

“所以，守城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是一条死路。”

他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林策却笑了。

他转过头，缓缓扫过三人惊魂未定的脸。

死守凤城，就是等死。

厚重的木门在他们身后关上，落了锁。

林策没理他，又转向李豹。

林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凤城周围蜿蜒的山脉上，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那三箱大洋的冲击力还未散去，这位少帅紧接着又搞出这么一出，谁也摸不准他到底想干什么。

林策却抬手，轻轻往下压了压。

王奎最先反应过来，他放下茶杯，脸上重新堆起笑容。

林策没有理会三人的惊骇，他头也没回，只对着门口淡淡地说了一句。

王奎的脸色“唰”的一下白了，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

林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缓步走了进来。

“从现在起，这凤城，我说了算。你们的那些小九九，都给我收起来。上了我的船，就得听我的规矩。谁要是敢在背后搞小动作……”

王奎脸上的笑容一僵。

“都听清楚了？”

“从现在开始，这屋里说的每一个字，都出不了这扇门。”

“你说你愿为先锋，可我怎么听说，你已经悄悄派人把家眷往乡下送了？你不是想守城，你是想等风头不对，就脚底抹油吧？”

“那三箱大洋，不仅能买桂军的命，也能买叛徒的命。”

“李旅长，你惦记着赏钱，这没错。但你最怕的，不是打不赢，是钱还没焐热，命就先没了。所以你巴不得别人先上，你在后面捡漏，对不对？”

李豹也连忙附和：“是啊少帅，有什么吩咐您尽管说。不过……下午那笔赏钱，弟兄们可都盼着呢，您看是不是先……”

他忽然轻笑一声。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玩味。

就连一直像座山一样坐着的马会山，也瞬间绷紧了身体，双眼死死地锁定了林策，眼神锐利如鹰。

马会山也缓缓坐了回去，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审视。

“今天把你们叫来，不是来听你们表忠心的，也不是来跟你们讨价还价的。”

王奎和李豹早早就到了，两人端着茶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门口，心思各异。

这里是督军府，是林家的根基！

林策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少帅言重了，为督军府效力，我等万死不辞。只是不知少帅深夜召集我等，所为何事？眼下桂军压境，城防之事千头万绪，若是有什么差遣，我第二旅愿为先锋。”

而且看马会山那样子，不像是被请来的，倒像是来讨债的。

不守凤城？

王奎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目前，我梧凤军账面兵力八千，但刨除老弱病残和后勤人员，能拉上战场的不足五千。其中，第一旅战力最强，但也欠饷最久，装备最差。”

在他身后，跟着一个满脸虬髯、浑身煞气的魁梧汉子，正是第一旅旅长马会山。

议事厅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一时间，议事厅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张龙，把门关上。”

马会山那张黝黑的脸膛，猛地涨红，他霍然站起，怒视着林策。

议事厅里，鸦雀无声。

王奎脸色惨白，他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探着问道：“那……少帅的意思是，我们放弃外围，集中兵力死守内城，等待转机？”

不守城，难道要开门投降吗？

“王旅长。”

“谁，就第一个死。”

“你！”

他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慢悠悠地从三人脸上扫过，像是在看三件有趣的玩意儿。

他是一头披着人皮的狼。

马会山则死死地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他们都没想到，林策不仅是说说而已，居然真的把马会山这条疯狗给牵到了督军府。

“我就是来告诉你们一件事。”

“谁要是漏出去一个字……”

王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先看向王奎。

马会山身上还带着兵营里的尘土和汗味，与这间富丽堂皇的议事厅格格不入。他一进来，那双铜铃般的眼睛就四下扫视，目光里没有敬畏，只有审视和戒备。

最后，林策的目光落在了马会山身上。

是马会山。

李豹手一抖，旁边的茶杯“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氛，仿佛连灯光都带上了几分寒意。

林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你看着最横，最不怕死。但你其实比谁都怕。你怕你手下那帮跟你出生入死的弟兄，死得没价值，死得窝囊。”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感到一道冰冷的目光射了过来。

林策仿佛没看见他们脸上的异样，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过了许久，林策才慢悠悠地开口，他手里把玩着一枚不知从哪摸出来的银元，叮叮当当的。

马会山则大马金刀地在离林策最远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双手抱在胸前，摆明了一副“我就看你怎么演”的架势。

李豹的脸色变得像猪肝一样，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他们在这里干什么？

李豹则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还有你，马旅长。”

“城内库存粮草，仅够全军维持七日。弹药库中，步枪子弹平均每人不足三十发，炮弹仅余十二枚。”

这是一个谁都明白，却谁都不敢说的现实。

李豹端着茶杯的手也顿住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寂静的议事厅里轰然炸响。

唐怀义会意，走上前来，摊开一份文件，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开始汇报。

汇报完毕，唐怀义退到一旁，议事厅再次陷入死寂。

“吱呀——”

唐怀义站在一旁，看着这三个互相看不顺眼的刺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些情况，他们心里都有数，但从没有人像这样，血淋淋地摆在台面上。

他第一次发现，这个他们眼中的草包少帅，根本不是什么善茬。

王奎和李豹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连大气都不敢喘。

唐怀义每说一句，王奎和李豹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谁跟你说，我要守凤城了？”

“咔哒。”

“哼，就知道钱。”马会山毫不客气地冷哼一声，粗声粗气地对着林策说道，“少帅，明人不说暗话。你拿钱砸了我的兵营，现在又把我们三个叫来，到底想让我们去填哪个坑，划下道来吧。我马会山的弟兄，命不金贵，但也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都坐下。”

夜色深沉，督军府的议事厅却灯火通明。

“两位旅长，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