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莉娜,"他问,"这个岛上有多少人?"
这是一个几乎完全原始的渔村。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但有力的小臂。右手虎口处有一块老茧——那是常年拉渔网留下的。
"你爷爷呢?"他问。
"什么是信号?"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说谢谢,但这一次,他是认真的。
"我们村?大概……三百多人吧。"阿莉娜想了想,"岛的另一边还有一个部落,人不多,跟我们不太来往。"
"谢谢。"他说。
"喝草药。"阿莉娜说,"爷爷知道很多草药,哪种治肚子疼,哪种治咳嗽,哪种能退烧。但有些病草药也没用,就只能看命了。"
苏远苦笑:"那是因为我真的快死了。"
没有电。
但他知道一件事——
左腿像被锤子砸过,一动就疼得他直冒冷汗。脑袋也胀,太阳穴突突地跳,嘴里全是海水的咸腥味。
不是城市里那种加了味精的鲜,而是真正的、从海里刚捞上来的鱼的鲜味。汤里什么都没加,连盐都放得很少,但那种纯粹的鲜味反而更突出。
他看着阿莉娜的眼睛,认真地说:"你们救了我的命,我不能白吃白住。我虽然不会捕鱼,但我懂一些别的——做生意、管理、规划。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帮你们把村子变得更好。"
阿莉娜想了想,摇头:"爷爷说以前有个外国人来过,带了一个会说话的铁盒子。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铁盒子早就坏了。"
"你的腿被礁石划伤了,"阿莉娜顺着他的目光说,"很深,流了很多血。我用海草帮你止了血,但还需要几天才能好。"
"我爷爷说,你是他见过的最奇怪的落水者。"阿莉娜坐在床边的草席上,"别人落水都是拼命挣扎,你漂在木板上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但你的手指一直抓着木板不放。"
黑礁岛。南太平洋。他记得"翡翠之星"号的航线——从新加坡到澳大利亚,途经南太平洋海域。如果游轮在那个位置沉没,漂流到附近某个岛屿上,确实有可能。
她把碗递到苏远面前。
现在它们空空如也。
但这里是黑礁岛。
编织粗糙的茅草屋顶,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有几根已经散了,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他不知道自己能在这座岛上待多久,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离开。但在那之前——
"好喝。"他说。
阿莉娜歪了歪头,像是不太理解他在说什么。
耳边有声音。
鱼汤是乳白色的,上面飘着几片绿色的叶子,闻起来有股淡淡的鲜香。
苏远的脑子开始运转。
苏远一个人躺在茅草屋里,听着外面的海浪声和风声。
苏远又喝了一口鱼汤,没再说话。
苏远靠在墙上,脑子飞速运转。
苏远试着撑起身体,左腿立刻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嘶"了一声,又倒回去。
苏远没有回答。
没有医生。没有药品。被鲨鱼咬了就等死。
没有电话。没有信号。甚至可能没有电。
"别动。"
"阿莉娜,"他问,"你们村有医生吗?"
不是那个冰冷的电子音,而是——海浪。规律的、温柔的海浪声,一下一下拍在沙滩上。
还有风声。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阿莉娜又笑了,站起身收拾碗筷:"那你好好休息,我去给你熬药。爷爷说你的伤口要换药了。"
没有电。没有通讯。没有医疗。没有现代设施。与世隔绝。
小麦色的皮肤,被海风和阳光打磨出健康的质感。眼睛很亮,像海水一样清澈,但不是那种城市女孩精心保养的亮,而是常年风吹日晒后依然透着的、干净的光。
黑礁岛,不会永远是现在这个样子。
海草止血。
他试图睁开眼,但眼皮沉得像粘在一起。
但他还活着。
"去打鱼了。"阿莉娜站起身,从泥炉上端下一个陶碗,里面盛着热气腾腾的鱼汤,"先喝汤。你漂在海上太久了,身体很虚。"
一个女孩蹲在角落里,正在一个简陋的泥炉前煮什么东西。她抬起头,苏远看清了她的脸——
唯一的家具是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不是电灯,是真正的油灯,灯芯泡在椰子油里,发出昏黄的光。
这意味着没有冰箱、没有空调、没有照明设备、没有任何现代工业产品。
阿莉娜点点头:"好。但你得答应我,别乱跑。你的腿还没好。"
如果他想活下去,如果他想离开这里,他必须——
苏远是被疼痛叫醒的。
"不是现在,"苏远说,"是以后。等我伤好了。"
这就是黑礁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签过上亿的合同,曾经握过无数人的手,曾经在键盘上敲出过一份份商业计划书。
"你们这里……"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有电吗?"
第二,他必须学会在这里生存。
阿莉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现在连路都走不了,能帮什么忙?"
"就是……手机能打电话的那种东西。你们这里有没有电话?或者收音机?"
苏远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那你们怎么看病?感冒发烧什么的。"
但南太平洋的岛屿……大多数都是有人居住的。
阿莉娜放下手里的木勺,从旁边的陶罐里舀了一碗水,小心翼翼地扶起苏远的头,喂到他嘴边。
苏远心里一沉。
"阿莉娜,"他说,"明天能扶我出去走走吗?我想看看你们村。"
水是淡的,带着一股椰子的清甜。苏远连喝了三口,才感觉喉咙活过来了。
但也穷得让人心惊。
他现在应该已经是一具浮尸了。
她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什么是电?"
苏远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梦——巨大的沙盘,密密麻麻的岛屿,还有那个冰冷的电子音。
"你们村,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吗?"
阿莉娜笑了。
苏远在心里叹了口气。如果是在城市里,这种伤口至少要缝十几针,还得打破伤风。
"我们村子有什么好变的?"她说,"一直都是这样的啊。"
鲜。
第一,短期内不可能有人来救他。
"黑礁岛。"阿莉娜把碗放下,"南太平洋上的一个小岛。你是从海里漂过来的,我爷爷把你从沙滩上背回来的。"
苏远愣了一下。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环顾四周,开始仔细打量这个房间——如果这能叫房间的话。
他在心里默默列了一张清单:
苏远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我答应你。"
像阳光穿过茅草屋顶的缝隙,照在他身上。
三百人的渔村,与世隔绝,没有现代设施,靠捕鱼为生。这意味着——
"这里有信号吗?"苏远问,"手机,或者卫星电话?我需要联系——"
第三,如果他想离开,只能靠自己。
"嗯?"
看命。
"这座岛……远比看上去值钱得多。"
阿莉娜歪着头看他,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说笑。
蓝色的海,白色的沙滩,远处是密密麻麻的椰子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西装已经不见了,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粗布衣服,大概是阿莉娜或者她爷爷给他换的。左腿上缠着绷带,用的也是某种草药和布条。
他不知道那是幻觉还是什么。
木墙是用原木拼成的,缝隙里塞着干草和泥巴。窗户没有玻璃,只有一块粗布帘子。角落里放着一个木箱和几个陶罐,墙上挂着一张渔网和一把生锈的刀。
"爷爷说,只有想活的人,才会在快死的时候还抓着东西不放。"阿莉娜看着他,"所以我把你拖上来了。"
"谢谢。"他哑着嗓子说,"这里是……哪里?"
苏远做了六年生意,见过最简陋的仓库、最破旧的工厂、最偏远的物流站点。
但那些地方,至少还有电。
他转头看向窗外——茅草帘子被风吹开了一角,露出外面的景象。
"你醒了。"女孩用中文说,带着一点奇怪的口音,像是很久没说过这种语言,"我叫阿莉娜。"
苏远接过碗,喝了一口。
"医生?"阿莉娜摇头,"爷爷懂一些草药,其他人受伤了就自己扛。去年阿力叔被鲨鱼咬了腿,流了很多血,没扛过去。"
头发用一根草绳随意绑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阿莉娜。"
他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下垫着干草和粗布。空气里有股混合的味道——鱼腥、椰子油、还有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草药味。
那是苏远来到这座岛后看到的第一个笑容——不是客套的、不是礼貌的,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三百人。一个部落。
苏远转头。
苏远沉默了。
苏远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水。"
很美。
如果阿莉娜没有在海边看到他,如果她没有把他拖上来,如果她爷爷没有背着他走了那么远的路——
苏远慢慢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医院的白色天花板,不是游轮的金属舱壁,而是一片——茅草。
苏远沉默了一会儿。
地上铺着编织粗糙的草席,有几块已经磨破了。
他要让这里,变成不一样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