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是空的。绞刑台的木板晒了一上午,热气隔着鞋底往上蒸,脚心全是湿的,滑腻腻的。
刀刃抵上腕上的麻绳,来回割。一刀、两刀——绳子崩断的触感从虎口传上来,手上登时一轻。
铁锈味冲进鼻子。废料堆——碎木板、破铁皮、烂缆绳、生锈的船钉,堆了半人高。
一截旧龙骨露出来。弯的,带着弧线,木纹深得像沟壑,上面全是盐渍和旧刮痕。
他翻过来。铁皮表面压了字——烧了一半,剩半行能辨认:
刽子手往后倒,后脑勺磕在台沿上。
林彻跑进巷子。条窄巷,侧身能过。转角前有根木柱——借力点。再往前,废木箱堆了半人高——跨还是钻?
炸的不是烧的,墙倒的方向不对,这是……
“抓住他!”
林彻跳下去了。膝盖落地,震得整条腿发麻。
刽子手看了港务官一眼。港务官下巴又扬了一下。
脚步声从绞刑台那边追过来。不止一个。靴子踩在石板上,又重又急。
不是字——是缺口。铁皮被什么东西从背面凿过,留下的凹痕。不是火烧的,不是锈蚀的。有人故意凿的,用尖东西。
地面在五尺外。脚悬着,重量全挂在脖子上,每呼一口气绳圈就收紧一截。
“堵巷口!别让他出海港!”
脚步声在巷子里撞出回音。密了。近了。巷口的光被人影切碎了。最近的一个离他不到十尺,刀尖在太阳底下一晃一晃。
林彻不等了。
但没完全消失。还在附近转。
林彻盯住那根绳子。眼睛没眨。
左手松了。他右脚往台板上一蹬,整个人往前一扑,肩膀撞上刽子手的胸口。
林彻的手在背后动了——刮刀从袖口滑出来,刀柄贴着掌心。
林彻站住了。身后追兵的脚步声拐过转角——还有几步。
“烧火药库的!”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嗓子。
锈迹边缘,凹痕底下,隐约还留着一道刻线的尾巴,细细的一道——
周围静了一瞬。刽子手的手停在半空。港务官回头,皱着眉头往台下扫了一眼。
林彻没动。眼睛扫了一圈——碎木,破帆布,一截生锈的铁链。废料堆底下压着什么——弯的,颜色跟其它木头不一样。
右边有个缺口——堆废料的破院子,歪了的木栅栏门,上面挂着一块烂帆布。他一把掀开帆布,钻了进去。
背后全是汗。衣服黏糊糊地贴在背上,绷得死紧。
一艘待拆的船。船厂堆场里有龙骨、有铁皮废料——那船还没拆完。
林彻嘴皮动了动,嗓子眼干得像塞了沙。他低头瞅了眼自己——破布衣服,袖子短了半截,两只手腕给麻绳捆在身后,捆得死紧。
林彻一头扎进最厚的那堆废料后面,蹲下,手撑着膝盖。
火烧火药库?西墙先塌的——他记得刚有人喊过这句。
他站起来,侧身挤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肩膀擦着两边的墙皮过去,石灰蹭了一脸。墙灰呛进嗓子——他咬着牙,没咳。
嘴比脑子快。
除非——那船已经拆得差不多了,龙骨是最后剩下的大件。
喘一口气。绳圈在喉咙上紧了紧。
龙骨边上躺着半张铁皮。烧焦过,边缘卷着。
“吊高点!让全港都看看!”
“……那叫炸,不叫烧。”
“船”。
他踩着的脚底板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
“三刻钟前点的火,港务官说了,吊到断气为止!”
铭牌。船籍铭牌。
“西墙先塌的——火才烧进去。”
绞刑台上,港务官抄着手看了他一眼,朝旁边一扬下巴。
林彻把铭牌塞进怀里。铁皮贴着他胸口,冰凉扎人。
麻绳勒着脖子。阳光晒在脸上,烫得像烙铁。
无数张脸——围在绞刑台下面,仰着,挤着,跟看牲口似的。有人吐了口唾沫,溅在他脚边的木板上。
船用龙骨。这玩意儿值钱的,不该在废料堆里。绞帆港船厂不会把整根龙骨当废料扔掉。
一堵墙。两丈高,墙面光秃秃的,没有能抓手的地方。死巷。
前面没路了。
林彻没站起来。他蹲在废料堆后面,手指摸了一下铭牌的边缘——割破的,一颗一颗往外渗着血珠子。
他一睁眼就感觉到了——绳圈贴着喉结,麻线压进皮肉里,嘴里一股铁锈味。
林彻翻过木箱。箱子里的东西散了一地——碎铁片,旧缆绳。
他回头看了一眼。追兵进了巷子口,三四个人,刀都拔了。
不是地面。是木料——整根的,压在碎料底下,他踩着的地方翘了一下。
他从地上爬起来就往人群里冲,肩膀撞开一个,胳膊肘别开一个。有只手抓他衣领,他侧身一让,衣领撕了半截,人过去了。
爬起来继续跑——脚底踩到什么圆的,一滑,膝盖磕在地上。追上来了——脚步声明显近了。他能听见追兵喘气声,就在身后几尺。
不是一个人名的结尾。是一串数字。
喘。大口喘。地上一片影子也没有——天还没黑,但巷子里的光全被废料挡住了。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锈吞了上半截,只剩最后一个字能认出来——
一个字。但他没松手。
林彻盯着那行字,没动。呼吸还没调匀,汗还挂在脖子上。
刽子手往前迈了一步。一只手抓住了绳子。
耳朵还在听——院子外面,追兵的脚步声。近了。又近了。然后过了。没停。脚步声远了。
他把血在裤子上擦干净,又摸了一下那行字。第二个字。
“绞帆港·船厂·待拆·”
远处传来哨声——追兵还在搜。哨声从港务局方向传过来,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
大约三息。绳圈没再收紧。刽子手的手没动。港务官没说话。台下那群人也没出声。
锈迹底下,好像还压着什么。
林彻把铭牌翻过来对着光。废料堆的缝隙里透进来一束斜阳,照在背面那行小字上。
林彻低头,拨开面上的碎木和废帆布。
他翻过铭牌。
人群里的汗臭味混着海腥气,热烘烘地往上扑,黏糊糊的,躲都躲不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