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息。没人。
他把铭牌在掌心掂了掂。铁皮的凉意已经散了,贴上体温。
那本帐册上记的,可能是这艘船。
除非——帐册上记的不是火药。
斜阳从废料堆的缝隙里射进来,影子在地上拉出一条窄光带,比刚才又长了一截。
"管他拿没拿。上头说了,他手里可能有东西。"
他数了五下呼吸。脚步声远了。
林彻侧身挤进去。眼睛扫一圈——架子上的工具排得整整齐齐,铁锤、凿子、扳手,按大小挂。
得把这船弄出去。
他翻身爬上船,趴到船舷内侧。船板压着胸口,木纹硌得生疼。他没动。呼吸压到最浅。
林彻趴在船上没动。
他用指头旋出来。第二颗。第三颗。锁扣脱开。
他蹲在水里,眼睛盯着船壳。
拼接方式不对。这不是绞帆港船厂的做工。
锈迹沿着螺丝帽往外渗,黄褐色的,一圈一圈。
他蹲下来。锁扣的螺丝不吃劲了,用手都能摇动。
拇指上沾着铁锈。他搓了一下——搓不掉,压进指纹里的。
林彻继续走。到工具房门口——门是旧的,铁皮包木板,门锁的螺丝松了一颗。
船身歪在水里。左舷吃水深,右舷翘着,退潮搁出来的泥线已经干裂了。帆被人割了半片——只剩半边挂在帆桁上,破破烂烂的,风一吹就卷起来。
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
他贴着旧工棚的影子往前走,步子压得轻,脚掌先落地再放脚跟。工棚外头的墙上挂着一排旧缆绳,影子把他人吞了进去。
回音清亮。不是烂木头该有的声音。
又敲了一下。
他从水里站起来。手在抖。不是冷的——是血涌上来的。
缺什么——帆。淡水。船上那半片破帆撑不了多远,得找东西补。
林彻的手指按在船板上。说不清道不明的,脑子里闪过另一个念头。
林彻把凿子拿回来,手按在船壳板上,从吃水线摸到水线以上。平滑的。完整的。没有烂洞,没有虫蛀。指头滑过木板接缝处——缝里嵌着旧漆皮,不是船厂的桐油,是一种深灰色的硬漆,抠不下来。
故意报成废品——谁会做这种事?罢了,想不明白。
他只拿三样。凿子——手指摸了一把刃口,有钝口但还锋利。锤头——掂分量,趁手的。旧麻绳——扯两下,吃得住力。
前面传来脚步声。林彻贴到墙根,屏住呼吸。
断的。从第二节桅台上面断了,下半截还杵着,上头挂着一根缆绳尾巴,在风里晃。
算了。管不了那么多。
第一眼先看见桅杆。
林彻把鞋脱了。裤腿卷到膝盖上,踩进水里。
脚步声近了。然后就在船坞边上。
甲板缝里长草。几根青的,从木板缝隙伸出来,有一根已经老黄了,半死不活地耷拉着。
上潮前。三个时辰。也许更短。
手指摸过最后一截刻痕。一串数字。
龙骨有裂缝——刚才拨开废料堆时看见的,大腿根那么长,但不往深处走。船肋好的,凿子敲过了。帆桁好的——歪归歪,但桁架没有断裂。船壳板下水没问题。
淤泥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凉丝丝的,黏糊糊的。他往前走了一步——水淹到小腿,再走一步——到大腿了。船底离岸边的泥滩还有几尺远。
转身时看见案板上半块黑面包。一把抓过来,塞进怀里。
他翻过铭牌,看了一眼正面那行字——"绞帆港·船厂·待拆·"——然后塞进怀里。
站水里。脑子在过数。
他伸手。手指贴上船壳——木纹是连续的,没有断裂。整块的。
废弃的船。拆船工单。火药库。这几个东西在他脑子里串了一下——串不上。火药库的帐册,上面记的是火药进出库的数字。那玩意儿跟他有什么关系?他连火药库在哪都不知道。
远处传来人声——巡逻队。脚步声杂乱,不止一个。
落地踩碎几片瓦。他停住。听——
"火药库的帐册少了一本。"一个人说,声音从水面上传过来,闷闷的。"那小子跑得急——怎么还有空拿账本?"
林彻站在岸边,看着这条船。大约五息。
脚步声从船边踩过去,木板咯吱响了一声。
帐册?他没拿过帐册。
他抬起头看太阳。斜阳在西边屋顶上挂着。绞帆港的潮汐——上潮大约是日落过后三个时辰。也许更短。日落前天就暗了——暗了最好,暗了哨塔看不远。
第一圈——紧了。第二圈——反了,往松的方向。铭牌的尖角卡进凹槽里,再拧。螺丝松了。
这船——不是自己坏的。有人故意报成废品。
他翻下来,站到水里。水没过小腿,凉意往上爬。远处的哨塔尖上,最后一抹斜阳正在消失。天边开始泛灰。
另一人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瓦片。"帐册里写的东西,够他死两回的。"
绕过废船坞栅栏的缺口。铁皮栅栏被人掰开过,弯了一截,够一个人侧身过。
水浪一下一下拍在他胸口。
他把凿子插回腰间,深吸一口气。
脚步声从工棚另一侧过去。靴子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的呗。一个人。走得慢。
林彻盯着那几道刻痕——船厂编号。年份。批次。船台号。
他看完了一边,又看另一边。
门推开一条缝。机油味涌出来——浓的,涩的,铁屑味混在里头。
短航够用。
林彻没站起来。他蹲在废料堆后面,拇指按着铭牌背面的凹痕,从左到右过了一遍。
出门,把门带上。锁扣对回去,螺丝拧进去——只拧了五圈半,扣不上原来的吃劲深度。
林彻从腰间抽出凿子。握住凿柄,敲了一下船肋的位置。
他刚要往船上走。
风从西边过来,卷起那半片破帆——帆布拍在帆桁上,啪,啪,声音干裂得像最后一口气。
水拍在船壳上。一下,一下。
声音太实了。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斜阳拖出去老长。
不是感叹。眼睛在扫——龙骨线。船舷弧线。帆桁歪的角度。船壳板颜色。船壳板的拼接缝。
他往左挪了两步,光线刚好照出木板之间的缝隙。有的宽,有的窄,但没一条是通缝。
林彻从怀里掏出铭牌。铁皮边缘抵上螺丝帽,拧。
他蹲下,手指在泥地上划了条弧线——绕过哨塔的盲区。拍掉泥,站起来。
林彻停下来。耳朵竖着听——水拍船壳的声音不是空心的,是实的,像拍在一块完整的东西上。
废料堆后面有一道矮墙。林彻退两步,手掌撑上墙头,翻过去。
然后远了。往港务局方向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