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趴在船舷内侧喘了两口气,然后翻身下到舱底。
远处水面传来喊话声——急的,破的,被夜风和桨声撕碎了一半——
不是怕。是饿。胃里空了太久,血液里没有东西烧了。吞口水都是苦的。
没有帆。没有桨。舵卡死。两条快艇在逼近,桨声越来越密。手在抖,腿也在抖,小腿肚在抽。
还是没动。
林彻双握锤柄。左手扣住右手腕,稳住。第二锤正了。碎木屑溅到脸上,扎进皮肤里,痒的。
第一道箍敲进去——落在裂缝根部靠前的位置。声音脆,力道吃透了。
还没来得及高兴呢。嘴角扯了一下——没扯开。
废缆绳接起来。水手结,一根接一根。拉紧,扣死,再拉一道。
凿子撬进绳结底下。全身重量压上去——手肘撑住凿柄,整个人挂在上面。绳结松了一股。
第二道——落在裂缝中段。声音稍闷,比第一道浅了一分。他补了半锤。
船动了一寸。
第二口。第三口。嚼碎了才咽。
他蹲下去,握住舵杆卡住的位置。手指扣进锈缝里,用力掰。
要是出不去呢。
三道箍。手从龙骨上收回来。
脚踩进积水里。水没过脚踝,冰得脚趾发麻。舱底的积水比傍晚深了一指——退潮前水位最高的时候,这条船吃水最深。
巡逻船的舷灯亮了。一条,两条。两条划桨快艇从码头两侧冲出来,船头翘起,桨叶劈开水面。桨声密集,急促,从海面上刺过来——一道比一道急。
一串火把。
舵杆连接处一块铁件。锈铁件鼓胀着,把舵杆卡死在槽里。
月亮彻底没了。东边天际一丝灰都没有。黑得透透的。
他转身,摸到拴船桩。绳结死紧。海水泡过的麻绳缩了,每一股都绞在一起,勒进木头里。
再撬。凿尖吃深了半寸,用力一别——整根绳散开了。
第一针费了大劲——凿尖在布料上磨了三次才扎透,手劲吃到底,指节都白了。
最后一段勒到一半——手滑了。绳头从指间脱出去,整段松了。他低声骂了一句,捡起绳头重打。这次勒紧了,指甲掐进绳股里,拉到最后,手指抖着打完结。
推——推不动。
扯不动。
帐册。追的是这条船。
不需要帆。不需要桨。潮水自己会把船推出这个坑。
手没力了。每一针都送不远,凿尖刺进去的地方和前一针的间距越来越短。缝到一半。缝过的部分皱在一起——扯不平。
"停——前头的——停——"
站起来。眼前黑了一瞬——整个视野从边缘开始暗,往中间收。他扶住船肋,闭了一下眼。再睁开。黑色退下去了,但眼前还泛着白点。
潮水声变了。
余光里,码头闪了一下。
潮水涨到最高,停了片刻。然后开始回落——水声变了。从推变成拉。浪拍船壳的声音不再往上涌,而是往下走,退潮的水流已经把船底的水面拉低了。
哨声尖锐——从哨塔上劈下来,划破整个港口的安静。
然后手不抖了。
摸到裂缝根部,指尖碰到了什么。一小块碎石,卡在裂缝最深处——大概是上次敲进去的,没敲实。
第二针。第三针。针脚越来越密。
船身滑出船坞口的那一刻,整条船在水面上浮起来了。船底离开淤泥,吃进水里的部分一下子沉下去,然后又浮上来。船身在水面上摆正了。
手指沿着裂缝走了一遍。走势斜着往下,不深,但蔓延到第三根船肋的位置才收住。边缘的木头有毛刺——被水泡胀过,又干了,纤维都散了。
没让这个念头想完。站起来——手不抖了。
从涨潮的闷涌变成退潮前的滞涩——水在船底打旋,不再往上顶了。浪拍在船壳上,声音往下坠,被潮水往回拖。
编绳箍。麻绳在掌心绕了三圈,左手拽住绳头,右手绕第二层。吃住力,手指收紧,每一圈都拉到极限。
虎口震麻了。从拇指根一直麻到手腕,整条胳膊都是木的。
指尖卡进去,松的。早上那会儿还塞不进一个指节,现在能塞进去了。裂缝在往下走,沿着木纹的方向斜着延伸。
算了。不漏水就行。
安静下来。听水声。
把木板架在膝盖上,凿子修边。碎木片落进积水里,漂着。边修了两刀,不平。又修了一刀,得了。
半块面包从怀里掏出来。硬的,黑麦粗粒,边缘硌手。怀里的铭牌跟着面包一起探出半截,他塞了回去。面包的表面已经干裂了,有几道裂纹。
凿尖当锥子。在篷布上钻孔。左手按住篷布,右手握凿。第一下凿尖顶在布面上打滑——换个角度,斜着刺进去。凿穿了。穿麻绳细股,当针走。
月落。最后一线光从废船坞的东墙消失。暗成一片,对面看不清了。只剩桅杆尖还浮在灰蒙蒙的天幕上,细得跟针似的。
等那阵抽过去,他甩了一下手。
旧篷布摊在甲板上。边缘硬得像铁皮——盐渍浸透了纤维,太阳晒过又泡过水,再晒,反复了不知多少遍。手指掐不动,指甲掐上去打滑。
锤声在空旷船坞里传得远。他故意打乱节奏——两下快的,停三息,一下慢的,再停两息。没人过来。呼吸声回来了,他才继续。
他蹲在那,指头还扣在锈缝里。手在抖,血沿着手指往下淌。
吃完。手指上沾着面包屑。拍了拍。
他吐掉嘴里的木屑,继续凿。凿到一半,停了一下,手指摸了把凿刃——钝口,但能吃住力。
"港务巡——"
手掌贴上船壳板。木板表面凝了一层水珠。滑的,凉的。触感不对——不是腐朽木头该有的软烂,是实的。他手指在船壳上按了按,又按了一下。
"叫——你——停——再跑放箭——"
林彻转身扑向舵柄。
手心全是露水。
木板从舱底撬起来——旧的,但厚实。翻过来看背面——虫眼有几个,不深,能吃住钉子。
翻上船舷。手臂在半空顿了一下才把身体拉上去——手肘软了一截,肩膀的肌肉在抖,手掌撑着船舷边缘,指节发白。
取出一颗。对位。锤下去。第一颗钉进去,木板贴紧了船肋。第二颗钉在中间——进去三分之二的时候偏了,拔不出来,他斜着补了一锤,硬锤进去。
换口气。再压——又一寸。
林彻蹲在岸边的碎石堆上,大腿压着小腿,早就没了知觉——从残阳落尽一直蹲到月沉,中间没换过姿势。
哨塔亮了。
船身晃了一下。退潮的水流已经带住了它——船底脱离淤泥的吸力,发出咕的一声,整条船往下坐。
火把。
第三道——落在裂缝末端,收口的位置。敲下去手感发软,锤子落下去像砸在湿木头上。他补了一锤,还是软的。第三锤下去——声音变实了。
五指张开。无名指和小指在抽。一下,一下,不随他使唤。他把手指伸直,摁在膝盖上压住。还是抽。
再推——卡死了。
林彻靠着船肋坐下来。后背贴上木板。整条船在水里晃了一下——潮水正在回落,船底的浮力在变。
没有帆。没有桨。舵卡死。
麻绳定位。他咬住钉子,一颗,两颗,三颗。钉子含在嘴里——铁的,腥的,冰舌头。
撑得到出港,撑不到下一个港就是了。
第三颗钉完,他拿锤柄敲了两下船壳板。声音实——但木板中间微凹下去一截,锤子敲的时候能感觉到木板在颤。
爬上岸。就没再动过。急过劲了。急到头就变成等。他呼出一口气,看那团白雾散进夜色里,然后动了动发僵的手指。
他抠出来。碎石落进水里,咚的一声。
锈缝最深处——是空的。
指尖滑了一下,又扣进去。再掰。
咬了一口。嚼得很慢——麦粒在牙间磨碎,硬得咯吱响。第一口咽下去——胃抽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攥住,往死里捏。他停住,等那阵抽过去。
锈片扎进手指。没动。
他蹲下来。水面晃着,映不出任何光。伸手探进水里,手指顺着龙骨摸过去。
裂缝边缘比傍晚宽了一线。
林彻抓起撑杆。杆头抵上礁石,肩膀和腰一起发力,脚蹬住舱底,全身压上去。
喊声断断续续,一道比一道近。桨声搅在水声里,密密麻麻,跟催命的鼓点似的。
船真的出来了。
凿尖对准裂缝根部。锤子落下——第一锤偏了半寸,凿尖在木头侧面划出一道白印,滑出去的。
站在船尾。大口喘气。胸口像要裂开,肋骨缝里在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