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的目光在茗烟脸上停了一息。这句话说得顺溜,像是真心话。
他没有追问那个话头,笑着听茗烟继续说别的。
宝玉偏过头看他,问谁在问。锄药想了想,说园子里的妈妈们路过时问了一嘴,东府的门上人专门打发人来打听过,账房那边也有人问过。
锄药跟在后头,敦敦实实的,步子稳当。扫红最后探着脑袋迈进门,年纪最小,脸上还带着几分孩子气。
锄药在旁边点头,扫红跟着嘿嘿傻笑。
袭人端着茶盘出去了,帘子在她身后落下来。屋子里只剩宝玉一个人。
袭人掀帘进来,脚步比平时紧了些。帘子在她身后弹了一下,轻轻晃着。她走到床边,手里捏着帕子边,没有立刻开口。
锄药在旁边也没点头,只是听着。连锄药都知道这句话不该接。宝玉脸上笑意没变,但指尖停了,停了两息才又敲起来。
"二爷瘦了!不过精神看着好多了!"
茗烟像得了令箭,话篓子一下就倒了。说账房张大爷新娶儿媳妇,摆了三天酒,光流水席就开了好几十桌。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停了。他把那句"回头跟您细说"和刚才那句"蓉小爷放银子"摆在一起,又摆了一下。
他说这话时眼角不自觉地往袭人那边扫了一下,很快就收了回来。
袭人正背对着这边收拾茶碗,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转了回去。
扫红跟着前头的人做,磕完了还抬头看了看左右,有点迷糊。磕完也没等人叫起,三个人自己站起来嘿嘿笑。
茗烟的声音低低的,贴着床沿传过来。
半个府里的人都去吃过了。新媳妇是城外开铺子家的姑娘,陪嫁了四口樟木箱子,抬进来时引了好些人看。
锄药插了一嘴:"二爷病着那几天,外头好些人都在问。"
她说"茗烟"二字时语气平平的,但尾音拖了一拍。宝玉看了她一眼,说让他们进来。
扫红在旁边也跟着点头,嘴一张,像是想说什么,又被茗烟一个眼神压住了。
他的语气比袭人说话时随意得多,带着熟人才有的那股热络。宝玉嘴角挂着笑,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慢慢滑过去。
宝玉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月白外衣披在肩上,指尖搭着扶手。
茗烟的声音忽然压了压——不高,像是无意间降了一个调子。
他边说边掰手指头,一个一个数过来。宝玉又问都问什么了。
然后接上别的了——说东府的马厩翻修了,说外头街上新来了个说书的,说得比原来那个好。
窗外的芭蕉叶子还在晃。风一阵一阵的,叶子宽大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回去。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手背上,碎碎的,一明一暗地跳。光斑随着叶子的摆动慢慢地挪着位置。
茗烟退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他回头看了宝玉一眼——那一眼短极了,快到屋子里其他人大概都没留意。
"有人说宁国府的蓉小爷在外面放了笔银子,不知道做什么用。听说是笔不小的数目,来路也不大清楚。"
"起来说话。外头有什么新鲜事?"
锄药说问二爷的病好些了没有,什么时候能出门走动,还说有人问二爷是不是又淘气了才病的。
"二爷,有个事儿回头跟您细说。"
三人跪下磕头。茗烟的动作最敷衍,膝盖碰了地就弹起来。锄药倒是实打实的,磕下去时额头差点碰到砖面。
这一次脚步声是真的远了。院门外的风把那点动静吞得干干净净。
但"待人好"三个字在脑子里翻了个面——是真心念着好,还是觉得好说话好糊弄?这两者之间差着一层,一时还看不透。
他端起茶碗,碗沿碰了碰嘴唇,又放下了,没有喝。几个词在脑子里另外放了一格:账房。东府。银子。蓉小爷。
帘子掀开。三个半大小子挤了进来——茗烟打头,眼珠活泛,一进门就四处扫了一圈。
帘子落下来,布料轻轻晃了几下才稳住。三个人的脚步声往院门的方向去了,说说笑笑的,渐渐远了。
茗烟自己倒补了一句——"宝二爷平日待人好,大家自然记挂着。"
他笑了笑,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你们费心了,我好了再找你们说话。"
但宝玉看见了。茗烟的嘴唇动了动,又抿上了,然后跟着锄药扫红一起出去了。
三个人一进来,屋里的空气好像变了味,带着外头跑动过的热乎气。袭人站在门边,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们几个。
茗烟探进半个身子来,嘴上说着"落了东西落了东西",眼睛却没在地上找。他快步走到床边,弯下腰,像是在地上翻找什么。
三个小厮高兴地谢赏,又要跪下去磕头。宝玉摆了一下手,他们便没有跪下去,嘿嘿笑着站直了。茗烟把钱揣进怀里,拍了拍,动作熟稔得很。
两个点已经连上了。线的另一头还看不清。
袭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才转身出去。她退到门边站定,两手交叠在身前,没有离开的意思。
她走到柜子前,蹲下身开了锁,从底层抽屉里取出一串钱。指头在钱串上拨了拨,数好了,又加了两枚,才递给茗烟。递过去时手指在钱串上多绕了一圈。
"二爷,外头茗烟几个来了,说是给二爷请安。"
说完直起身,转身就往外走。到门口时步子又快了起来,嘴上嘟囔着"找到了找到了",帘子一掀就出去了。袭人又回头看了一眼,帘子已经落下来了。
又说东府里珍大爷前儿摆酒,请了好些外头的爷们,还请了戏班子,唱到大半夜才散。请的是京城最有名的班子,光戏钱就花了不少。
又偏过头对袭人说,拿几百钱赏他们。袭人已经转身去取了,动作利落,像是早备好了就等着这话。
但宝玉捕捉到了他压声音那一下,也捕捉到了他扫袭人的那一眼。极轻的,几乎不像刻意。茗烟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那句话跟别的话不一样。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帘子又响了。
茗烟最快,抬起头上下扫了宝玉一眼,嘴已经张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