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静了"——和"睡忘了"一样,她在量他。
置气?跟谁?他脑子里转了一下,但嘴上没有追问。
他没接话。翻了个身,面朝里。被子拉上来,盖过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后颈。
"吓着二爷了?没事,那丫头就是嘴快。心不坏。"
"那天在席上,像是跟谁置了气似的。"
他听着,应着,不接话。偶尔从嗓子眼里滚出一声"嗯",含混的,像还没醒透。她也不在意他回了什么,只是继续说着——像需要这些声音填满屋里的安静。
药含在嘴里,他没急着咽,先把那个名字在舌根底下压了压。
他"嗯"了一声,含混的,像没听清,然后把头往枕头里陷了陷。眼皮垂下来,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呼吸放匀了——倦了的样子。
袭人声音一沉,朝帘外喝了一声。
袭人转回来,对着他,语气立刻软了。
薛大爷。他捕捉到这三个字,指腹在被子底下轻轻捻了一下。原身跟薛蟠喝了酒——薛蟠,他脑子里有个模糊的影子,还没对上具体的脸。
药碗见了底。她拿帕子替他擦了嘴角,手指隔着帕子按了按——动作细细的,像在检查什么。然后收了碗勺,拢到一起。
"薛大爷遣人来问了好几回了。"
她在挡话。这句话不像抱怨晴雯时那样随口就来——斟酌过的,留了一手的。说的时候还带着笑,但笑底下有东西。
她提到一个名字。晴雯。说那丫头趁他病着跟人拌嘴。语气不高不低——管着事的人惯用的那种。不是告状,是在说"我管着她们呢"。
"晴雯那丫头也不省心——趁二爷病着,倒跟人拌起嘴来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他决定了一件事。先不急着改变什么。原身刚病了一场,"病后少言"是最好的掩护。
她在床边坐下,勺子探进碗里,搅了搅,提起来,低头吹了两下。热气散开,药气扑到他脸上。她没急着送,又吹了一下,才把勺子送到他嘴边。
他垂下眼皮,没再追问。手指在被子里动了动,又停住了。
被子底下,他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二爷再躺躺。等好些再起来。"
他躺着,把刚才听到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薛蟠。喝酒。置气。淋雨。七八天。晴雯。太太要见他过去。
帘子落下,竹帘撞在门框上,咔嗒一声。
"……又没闹。说两句都不让了呗?"
竹帘撞在门框上,咔嗒一声。
尾音往上挑了一下才收住,不那么服气。然后是柜门合上的声响,砰的一下——不重,但在安静里格外清楚。
屋里静下来。帐顶的线头还在轻轻晃,光从帐外透进来,把缠枝莲纹的影子投在他脸上。窗外的风挤进来一丝,帐子微微鼓了一下,又瘪回去。
每一块都薄,薄得像碎瓷片——边缘锋利。但拼在一起,已经能看出轮廓了。
"我说了别动那个柜子!你偏动,里面的东西乱了赖谁?"
勺子碰着碗沿,叮的一声。她又舀起一勺,吹了吹,送过来。他接了,咽了。
"厨房里新熬了粳米粥,一会儿给二爷端来。"
舌根还有苦味。苦得发涩。
宝玉看着她变脸的速度。从皱眉喝人到温声细语,中间没过渡,跟翻书似的。刚才还绷着的嘴角松开了,眉间那道竖纹也平了。
"等二爷好了,自然就知道了。急什么。"
"二爷那天跟薛大爷喝了酒回来,淋了雨,半夜就烧起来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那丫头手巧,就是压不住火。东西被人动了,跟剜她肉似的。"
帘外安静了一息。那个脆亮的声音又响了一下,这回低了些,像在跟小丫头说别的话——语气已经平了。脚步声往远处移了几步,然后彻底安静了。
帘外传来一个声音。脆的,亮的,带着不饶人的气性。
帘外的声音低下去,但还是嘟囔了一句:
第二勺接完,第三勺又送了过来。她喂得不急不慢,每勺之间留出足够他咽下去的时间。间隙里她就说话——轻声的,随口的。
她一边喂一边说话,声音压得低,絮絮的。
然后起身去收拾桌上的东西,背对着他,动作不紧不慢。脊背挺得很直。
"晴雯!二爷刚醒,你少闹些。"
"二爷这一病,老太太急得一夜没合眼。天没亮就过来瞧,站了一会儿,见您还烧着,又回去了。"
他的脊背微微发紧。后颈的汗毛竖了一瞬,又被被子压回去了。
宝玉听出来了。这个叫晴雯的人跟袭人说话的方式完全不同。没有怕,只有"知道了"。不太想照做的那种。
袭人端着药碗出去了。帘子掀起又落下,竹帘撞在门框上,咔嗒一声。脚步声远了,往厨房方向去的,不急不慢,一步一步走远了。
脚步声响了两下,挪了个位置,又停下了。
身后的目光停了片刻。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他的后脑勺上——不重,但持续,像在等什么,也在量什么。他没有动,呼吸放得匀匀的,像快要睡着了。
他听着那串动静从起到落,心里有了个大概。
帘子掀开。袭人端着新药进来,碗底扣在托盘上,药汁轻轻晃着,没溅出一滴。她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床边,先放下托盘,理了理裙摆,才坐下。
他把这个名字存进脑子里。面上没什么变化,只又张开嘴,接了下一勺。舌头卷了药,咽下去——眼皮都没动。
他没有翻身,继续面朝里躺着。呼吸匀了,眼睛睁着,盯着帐子内侧一道折痕。
她又补了一句,语气更轻些,像在抚平什么。
不是装病。是借病装人。
袭人回来。见他睁着眼望着帐顶发呆,笑了,笑意在嘴角弯了一下。
他问了一句,语气尽量随意,眼皮都没抬。
他张嘴接了。药汁滚进舌根,苦味化开——说不清道不明的,比第一碗淡了些,但舌根已经麻了,苦也是钝的,咽下去时喉咙跟着一紧。他抿了抿嘴,苦味还挂在舌面上。
收拾时顺口说了一句。
他含混应着。一声"嗯"从喉咙里滚出来,含含糊糊的,嘴唇都懒得张,像被药苦着了。
"太太说什么了?"
然后脚步声动了。不是急着走的那种,是缓缓退出去的。一步一步,布鞋踩在砖地上,几乎没有声响。走到帘子边时停了一下,然后帘子掀开了,又落下了。
原身身边的人比他想的密。不止内宅里的丫鬟婆子,还有外头的应酬。薛家在走动,太太在等他过去,老太太急了一夜没合眼。
袭人没接。
安静了。
他把药含在嘴里,慢慢咽了。手指在被子底下动了动,记住了这个细节。
晴雯。这个名字又绕了一圈。说拌嘴是因为柜子被人动过,东西乱了,她才急了嚷的。
他"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反应。
"二爷这一病,倒比原先沉静了。"
第一关还没过。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柜子不知被谁动过,东西乱了,她急了才嚷的。"
那个跟他置气的人还没对上号,但从袭人的语气听,那个人不是随便谁。
又有一个小丫头的声音接了一句,低些,带着委屈,说着说着声音小了,像被谁截住了。
"太太昨儿还问,说等二爷好了,让过去一趟。"
她看了一眼,没再说下去。端着药碗起身,碗勺碰撞的声音往帘子方向移去。走到帘子边时她又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但最终没回头,掀帘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