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在水里漂着,浮到一半就沉回去,再浮,再沉。岸在哪,还不知道。但他已经能分辨出声音的来处了——帘子在窗口,脚步声在地上,药罐子在床尾的方向。
他把茶碗端到嘴边,又喝了一口,嘴唇抿住碗沿,借着喝水的动作把那句话一起咽了进去。
布料没破,但看得出有些年头了——浆洗过太多次,边角泛着毛边,底下的纱也松了,透进来的光把纹路的影子投在他脸上。
她回头喊了一声,声音往帘子外传出去,比刚才大了些,带着藏不住的高兴。然后转回来,侧身去够桌上的茶壶。袖口滑上去,露出一截手腕,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
这姑娘叫他"宝玉"——不是"二爷",是"宝玉"。
他没应。躺回去,闭上眼。
他不记得了。
那姑娘没有异样。她接过空碗,絮絮叨叨地继续——接过碗时手指碰到他的手背,凉的。
七八天。他捧着碗的手指动了动。他在床上躺了七八天。
记忆零零碎碎的,像碎瓷片拼不到一起,边缘锋利,闪着光。
他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不知道跟谁吵了架。不知道淋雨那天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在等他"醒来",看他还是不是原来那个人。
他动了动手指。能动的。又动了动脚趾,也还能动。但四肢不像自己的,死沉死沉的,他在被子里试着屈了一下膝盖——能动,但像推一堵墙。
脚步声走远了。门帘掀开,又落下。竹帘撞在门框上,咔嗒一声,然后安静了。
声音轻,柔,带着惊喜压低了音量。尾音微微上扬——她在确认,在试探,在等一个回答。
他一口一口把药喝完,没抬头。舌根全是苦味,他把嘴唇抿了一下,不让苦味从嘴角漏出来。
她为什么这么说?
跟谁吵了一架?在园子里站着,雨水顺着领口往下淌,有人拉他——一只手,伸过来,被他甩开了。
眼皮重。像压着什么东西。
她放下茶壶,步子绕了一圈,又远了。
"二爷这一觉睡得真沉,倒像把前头的事都睡忘了。"
她端了药碗来。
他张了张嘴,含混应了一声。那个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不像自己的,连他自己都一怔。
她抬眼,笑了。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不是真的高兴——是那种"要喂药了,哄着你喝下去"的笑。
床沿微微往下沉了一点。
碗空了。苦味还在舌根,像生了根,咽一口唾沫就又泛上来,苦得他眉头一皱。
他捧着茶碗的手指顿了顿。
他甩开了那只手。
她回来了。一手端着茶碗,一手扶着他的后背,把他托起来。手掌垫在他后颈下,稳当,干燥,带着体温。
为什么?
药罐子在咕嘟。炭火跟着噼啪响了几声,然后是一勺水浇上去的滋啦声。水汽升起来,盖子被顶开又合上,顶开又合上。
他用喝药的动作把那一下停顿盖过去了。
"醒了!二爷醒了!"
"二爷再歇会儿,我去把药渣倒了。"
他的手接到碗沿上。
他没有睁眼。
她身上是皂角的清气,干净的,混着一点薰草的淡香。
她接过空碗,从袖子里抽出帕子,替他擦了嘴角。动作很轻,帕子上是皂角的清气,混着一点她身上的体温。指腹隔着帕子按了按他嘴角,像是在检查什么。
茶水温热。碗壁贴着掌心,温度从指尖传进来。水顺进喉咙,像干裂的地上浇了水,从嗓子眼一路润到胸口。他喝了几口,喉咙舒服了些,脑子也清明了几分。
他垂下眼皮,嗯了一声。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含混,模糊,像还没醒透的人能发出的那种回应。
一张脸凑近。鹅蛋脸,眉目温柔,鬓角抿得齐整,额前的碎发一丝不乱。眼底带着小心,像怕惊着什么。
她为什么说这个。
"老太太一天来问三回,太太也打发人来瞧了好几趟。"
他垂着眼,盯着碗里褐色的药汁。药面晃了一下,他的手腕稳住了。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在他头顶偏左的位置,安静,持续。
"二爷这一病就是七八天,满府上下的心都悬着。"
旧绣纹,缠枝莲纹样,丝线褪成了灰蓝色,有几处线头松了,垂下来一小截,随着气流轻轻晃。
先学会一件事——
"前头的事都睡忘了"——这话是随口说的,还是特意说的?她在问"你还记得多少",还是只是说他睡得太沉?
在不清楚水有多深之前,不开口。
步子穿过那道声音。轻的,快的,布鞋踩在砖地上,几乎没有声响,但气息在移动——有人从左边走到右边,又从前头绕到后头。他不认得。
他躺在帐子里,看着那截松了的线头在眼前轻轻晃,脑子里空了一拍。
嗓子干。他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像有砂纸在刮,又涩又疼,食道连着胸口都跟着一紧。
她的语气是"告知",不是"试探"。她当他刚醒脑子不清楚,随口说着能说的话,没有等他回答的意思。
有脚步声靠近了。比之前那些都近,比那些都稳,带着规律——一步一步,停在床边。
顿了半拍。
谁的手?
"也怪二爷自己——好端端的在园子里淋了雨,拉都拉不住。"
苦味钻进鼻腔。不是冲的,是慢慢渗进来的——草根、树皮、黄连的涩,混着当归和甘草的后味,底下还压着一层安神香的甜腻。两种气味绞在一起,分不开。
他睁开了眼。
脑子比药还清醒。
"二爷这一觉睡得真沉,倒像把前头的事都睡忘了。"
就半拍。不到眨眼那么长。但他自己知道那半拍存在。
光从帐外透进来。不是烛火的黄——白的,带着一点灰调子,是白天,但太阳不大,像是阴天。
帘子被风掀起,又落下,掀起,又落下——布帛摩擦的沙沙声,一下接一下,像有人在翻一页永远翻不完的书。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那姑娘的眼睛亮了一下。
被子里有暖意,闷闷的,汗酸气底下沉着陈棉絮的霉。
有人进来。有人出去。门帘掀开又合上,竹帘撞在门框上,咔嗒一声,然后又是咔嗒一声。
他听着那道脚步声走远,又听了一会儿帘子被风吹动的声音,然后把那句话在心里又嚼了一遍。
在床边坐下,拿了勺子搅了搅,低头吹了吹。热气散开,药气直扑到脸上。苦味比刚才更浓了,呛得他下意识往后偏了偏头。
淋雨。园子。入秋。雨是冷的,凉意能顺着衣裳渗进骨头里。
先看见帐顶。
太多不知道了。
"宝二爷这一醒,我可算放心了。前几日烧得滚烫,老太太坐着坐着就站起来……"
他低头,把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大口。药汁滚进嘴里,苦从舌根一路冲到喉咙——涩,麻,整个口腔都一缩,舌头贴着上颚,口水突然多了起来。
但脑子里已经转开了。
舌根还有苦味。苦得发酸。
一只手伸过来,掀开帐子。光涌进来,比透过帐子的光刺眼得多,他眯了眯眼,瞳仁缩了又放开。
倒水的声响从背后传来——先是壶盖打开的咔哒声,然后水落进碗里,哗——空碗很快满了,溢出两三滴,落在桌面上。
"宝玉?二爷醒了?"
她一边喂一边说话,语气里带着抱怨——不高不低的那种,是贴身人才能用的语调。
他吸进肺里,连呼出来的气都是苦的。
"二爷慢点喝,别呛着。"
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远处,轻的,快的。不是往这边来的。
他试着睁开——只开了一条缝,光线刺进来,瞳仁一缩,又闭上了。第二次用力了些,上眼皮跟下眼皮像粘了浆糊,撕开时涩涩的,眼珠子干得发酸。
不能问。
远处有声音。
帐顶还是那顶帐子,缠枝莲纹样,线头松了。跟他闭眼前一模一样。但脑子已经不是刚醒时那样空了。
他把那句话又过了一遍。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语气、她的表情、她说话时手里的动作——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拆开又拼上。
他闭上眼。这次是真的闭着,没有装。眼皮覆下来,隔绝了帐顶的纹样,黑暗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
他想问。嘴张开了,又合上了。舌尖抵住上颚,把那句话顶回去了。
这个叫法,有亲昵,有身份。
老太太。太太。他嘴里含着水,没咽,先把这个信息存进了脑子里。
但脑子里浮起一只手——雨里的,细白的,指甲上染着凤仙花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