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马六没有立刻带人冲进来,而是故意站在门外,享受着这种猫捉老鼠的快感。
是马六。
“要翻就快翻,再磨蹭一会儿,前头那帮狗崽子全涌进来,神仙都走不了。”
“把板凳扔了,碍事。”
后院短暂的喘息,很快就被更沉重的压迫感顶碎。
话音未落,院门外,铁棍磕碰门框的声音齐刷刷地响了起来。
“地窖那头……那头也有脚步声,不是一两个人,是有人提前守在那了。”
冯金牙这是不打算留活口了,要把今晚所有见过这事的人,一锅焖死在院里。
赌坊这种地方,最怕的不是硬骨头,而是脑子清楚的人。
他原本只当这对姐妹是被盯上的肥羊,可一路看下来,一个敢拼命,一个会审势,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他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这份冷静,不像普通人家养出来的姑娘。
她没有附和霍骁,也没有斥责妹妹,只是轻声提醒了一句。
她动作不大,却让霍骁注意到她手腕上有一道被青皮扯出来的红痕。
苏明棠则轻轻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稳住。
老刀在赌坊混了小十年,不是没见过黑局,但像今夜这样,前头闹赌,后头却把所有门都封死的,摆明了不是教训人,是想灭口。
冯金牙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从这对姐妹进门前,就把收口的局都算好了。
“你们两个,跟我走。”
他本想再往前探探,可刚拐过一个大酒缸,就听见里头传来铁器碰到墙壁的脆响,吓得他魂飞魄散,立刻缩了回来。
他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
那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 “霍骁你个王八羔子,就没一回沾的事能沾干净。”
她不是怕死,只是不想死得毫无价值,更不想把姐姐赔进去。
啪。
赌坊后院的墙不算太高,但上头嵌满了碎瓦片,墙角还有浇了油后发黑的痕迹,显然是防人翻墙用的。
霍骁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向院墙。
他又看向苏家姐妹。
“老刀,你跟韩九守住院门,别让前场的人冲进来。”
苏明棠也把袖口往上挽了一寸,露出白皙的手腕。
苏明玥一听这话,火气更冲,她觉得这男人明明看得懂局,却总在盘算自己的活路,不像个肯硬扛的。
“几位这是要去哪儿啊,后门不走,改学耗子爬墙了?”
苏明棠这时终于开了口,语气依旧平稳得可怕。
她知道,既然赌坊肯把后门都封死,那偏院多半也不干净。
苏明棠听完,没有露出喜色,反而神情更沉。
“前院的人声不对,像是在往后压。”
“赌坊堆炭和旧货的偏院,再过去才是后街。”
比起被堵在院里等人围死,翻墙仍是一条值得去赌的生路。
可要带着两个姑娘,还要顾着不让下面的人用棍子砸腿,这条路,险。
霍骁没理他,眼神在整个后院重新过了一遍。
霍骁下了决断。
他进门先骂,可当他看见地上还躺着的两个打手,和被围在院里的苏家姐妹时,骂声顿时低了三分。
他本来只想活命抽身,可走到这一步,事情已经不是躲不躲得掉的问题。
这话像一根冰冷的钉子,硬生生楔进苏明玥心口。
霍骁一听这声音,眼神就彻底冷了下来。
他抬脚踢翻刚推过来的木柜,沉重的柜子轰然砸向门口,堪堪将门堵住。
啪。
紧接着,一个男人懒洋洋地开了口,腔调阴冷。
赌局是幌子,这后院才是真正的网。
“骁哥,完了。”
他又对苏明玥说。
那地方平时堆满旧桌椅和发霉的账本,味道潮湿,赌坊里的人都嫌晦气,没人愿意多走。
那痕迹不深,却不知怎么,让霍骁胸口那股压着的火又窜上来一点。
“冯爷说了,今晚谁敢帮这对姐妹,谁就跟着一起陪葬。”
“哦对了,地窖那边,兄弟们也候着呢。”
“凭什么听你的?”
苏明玥终于意识到,自己那股硬冲的劲头,在真正的死局面前未必有用。
她抬手就要甩开霍骁。
“这院子隔壁是什么地方?”
霍骁回头,对着身后已经面无人色的几人,低声说了两个字。
“不是关门,是拿破桌子、木栅栏还有装酒的坛车横着卡死了,外头站了两拨人,都拿着棍子,连倒泔水那个小门都有人盯着!”
“老刀,韩九,把杂货房里那个旧木柜推过来垫脚。”
后门封死,窄廊有人。
霍骁把苏家姐妹往身后一拦。
霍骁脑子转得飞快,立刻压低嗓子。
苏明棠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墙头,很快就明白了。
“怎么办?”
苏明玥虽然还是不服气,但这一次没有跟他拧着来,咬着牙把板凳丢在地上。
他一字一句,点破了所有退路。
韩九猫着腰从偏廊钻了回来,一张脸煞白,气都没喘匀。
\- 正因如此,反倒可能藏着一线生机。
老刀听他们三言两语,也回过味来,粗着嗓子喊。
霍骁听完,眼神一下沉了下去。
韩九得了令,连滚带爬地冲进杂货房探路,可没过多久,他又白着一张脸退了回来。
可这至少说明,墙外不是绝路。
“骁哥,别费劲了,墙头那边,我也给您备了人。”
就在这时,老刀提着半截椅子腿从前场冲了进来,他衣襟上蹭着酒水和灰,显然刚在外头跟人推搡过。
韩九说话时,上下牙都在打架。
这意味着他们这些拿钱办事的护场,也成了随时可以被舍弃的棋子。
苏明玥本就憋着一肚子火,听见退路断了,反倒被激得更凶,她一把抄起角落里那条半旧的板凳,拎在手里掂了掂,眼底的火几乎要烧出来。
“堵死了就砸开。”
霍骁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她挣脱不开。
霍骁心里微微一动。
苏明玥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她明白,眼下最怕的不是打不过,是乱。
霍骁听到这里,心口那点侥幸彻底凉了。
他嘴上硬,心里却已经发紧。
唯一还没被明着盯死的,就是通往杂货房和地窖的那条窄廊。
尤其这个姐姐,明明也怕,却能把慌乱压得滴水不漏,还能在这种时候给他递眼色。
这话一出,韩九腿肚子都开始打哆嗦,老刀握着椅子腿的手背绷起青筋。
他轻笑一声,话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
“你想拼命可以,别拿你姐陪你一起死。”
他声音发飘,带着绝望。
她低声问。
“说清楚。”
“拼命。”
“后门……后门被堵死了。”
冯金牙这一口,是把他们所有人都当成了能随时碾碎的杂鱼。
前场赌桌翻倒的叫骂声,混着女人的尖叫,一阵阵往后头涌。
霍骁答道。
院门口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后门已废,小门无望。
“骁哥,不行啊。”
说话间,她已经不动声色地往那条窄廊挪了半步,用眼神示意霍骁。
他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可就在老刀和韩九刚把沉重的木柜推到墙边时,院门外,忽然传来几下不紧不慢的拍掌声。
她最听不得别人拿姐姐说事,可偏偏这话戳中了她的软肋,她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握着板凳的手背青筋凸起,却没再第一时间往外撞。
“苏小姐,冯爷已经等急了,既然您二位不肯自己走,那就只好把腿打断,再拖进去了。”
冯金牙手下最会踩人心口的一条狗。
霍骁眉心一跳。
马六在门外又笑了起来,报出一个名字。
若是只有他自己,一个借力就能上去。
她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拿命去拼的狠劲。
人一乱,心就散了,她们姐妹一旦被冲散,就真的完了。
也正因为这样,霍骁更确定,冯金牙今夜绝不会轻易放人。
苏明棠没说话,她先看了一眼霍骁,再飞快扫过院门和廊角,最后视线落在自己妹妹握着板凳的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