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脆响。花盆碎了。
碎瓷片崩开的声音在夜里像炸了个炮仗。
拎灯的人没说话。停了片刻。
那眼神他认得。上一世在公司里,老板发现一个能干的新人时,就是那种眼神。
陈小凡顺着原路摸回住处。每一步都踩得轻,耳朵竖着听周围的动静。没人跟上来。
陈小凡的背脊贴紧墙根。油布包塞进怀里,压在胸口,心跳隔着布料撞在上面。
灯搁在旁边的砖上,火苗在他脸上投出晃动的影子,把那张年轻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然后把那份折子合上,放回原位。
"明儿你要是找不着路,就问御书房怎么走。"
"乾清宫的杂役……那你倒是说说,乾清宫门口有几根柱子?"
他翻完一摞,又拿起另一摞。手指在纸面上划过。
不是侍卫——侍卫站着肩膀是端着的。不是太监——太监站着腰是塌的。
手伸进墙洞。指尖碰到一个油布包裹的角——硬的,棱角分明。
黑布面,千层底。宫里最低等的靴子。
"啊?是吗?那……我是不是挺倒霉的?"
灯光从门缝漫出来,铺在青砖上,照亮了碎瓷片的边缘。一双靴子踩进他的视线里。
"明天这个时辰,还来。"
他数着廊柱摸到御书房西侧。墙根下的草叶蹭过手背,凉的,带着夜露。
展开,从头扫到尾。表情变了——嘴角往下压了压,眉间拧了一下。
少年蹲下来,跟瘫坐在地上的陈小凡平视。
他没翻开。
陈小凡跪下来,低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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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亮着灯。灯光从窗纸的破口漏出来,细长一条,落在脚边的砖上,像一把横在地上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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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大富说别翻——经书里有东西呗。
陈小凡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撞上什么。
小玄子笑了。笑声不大,从喉咙里滚出来的,透着一股少年人的痛快。
放下去的时候手指在折面上多停了一瞬。
"得嘞!明儿保管找着路。"
这人脊背是直的,下巴微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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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上门,插好门闩。背靠着门板站了片刻,等呼吸平下来。
"韦家拳。祖传的,专治不服。"
他趴下去,把眼睛凑上破口。
他把经书重新裹好。想了想,没塞枕头芯子——塞进了床板与墙之间的夹缝里。手伸进去,推到底,外面看不出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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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来得及翻看——屋里传来一声响。
陈小凡僵在原地。碎瓷片散了一地,泥土的气味在空气里漫开,混着青苔被翻出来的潮味。
手势利索,指头捻着纸页边缘一翻即过——在找什么。
那人听完,脸上的表情没变,但嘴角动了动。
只有风声。远处换防的号声刚停。
"我看你蹲那下挺利索的。来,跟我比划比划。"
眼睛亮了起来,像在黑暗里忽然点了一盏灯。
虎口有一层厚茧。
"行啊你……我怎么输的?"
更鼓声从远处传来——二更。
那人转过身来了。灯光照在侧脸上——很年轻,顶多十四五岁。
皇子?
陈小凡没动。躺在床上,呼吸放平。
一张是海大富要的经书。另一张是小玄子——不——是康熙看他摔跤时的眼神。
小玄子挣了一下——没挣开。
小玄子从地上翻起来,拍了拍衣裳。脸上是兴奋。
一个杂役,练摔跤干嘛使啊。
"乾清宫……吧?让我扫地的。宫里的路还没认全呢,见笑见笑……"
跑不了。他跑不过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更跑不过御书房周围的侍卫。
小玄子重心一偏,往前踉跄了两步。
心跳猛地顶了一下喉咙。
小玄子的手指被反向扣住,力气卸了一半。
屋里有人。
御书房里站着一个人。灰布衣裳——不是太监的蓝袍,不是侍卫的甲衣。普普通通的料子。
门开了。
又挣了一下。还是没挣开。
现在。先睡。
"你呢?叫什么?"
陈小凡从地上弹起来,从背后扑上去,胳膊箍住小玄子的脖子。
像是在憋笑。
拽出来。分量不重,一本书的大小。
"唔……活着活着……这是哪儿啊?我出来解手,走、走岔了……"
第三块砖。从左边数。
"陈小凡。您叫我小凡子就成。"
小玄子扑上来——想抓衣领,动作很快,步法利索。
陈小凡没躲。往地上一蹲,抱住小玄子的左腿,往上一掀。
天彻底黑了。陈小凡贴着墙根走,靴底踩在青砖上,一点声息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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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凡看着那双手——虎口的茧是一圈硬的,指根也有。
陈小凡点着头,目光在那双手上停了一下。
陈小凡跪在门外。夜风一吹,后背凉飕飕的——汗已经把里衣湿透了,贴在脊梁骨上。
"解手?御书房这块儿可没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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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玄子一翻身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动作干脆利索。
墙根处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停了一下,又远去了。
小玄子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住,侧过头。灯光从他身后的门缝里漫出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边。
陈小凡松了手,退开两步,跪好。
"你这叫什么功夫?跟泥鳅似的,滑不溜手。"
"你哪个宫的?"
陈小凡扎了个不伦不类的马步,双手护头。架势像街头打架。
陈小凡眯着眼,被强光晃到似的,缩了一下脖子,嘴里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
语气里压着半句话。告诉他明天必须来。
两张牌落袋了。
他抠住砖沿往外抽。砖块离槽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响。停了停,竖起耳朵。
"我叫小玄子。御书房杂役。"
小玄子伸手把他拽起来。拽的力道很大。
明天的事,明天再想。
少年蹲下来的时候,袖口往上缩了半寸。露出的手腕不细,骨节分明。
膝盖顶住后腰,把全身重量挂上去。
脑子里的那根弦弹了一下。
小玄子已经摆好架势,双手张着,脚下碎步移动。姿势很正。
四十二章经。封皮深蓝色,纸质偏硬,边角有磨损。
眉目还没完全长开,但轮廓已经透出一股劲儿。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
声音不高,带着少年嗓子还没完全变完的微哑。
天亮之后,得想清楚这两张牌先出哪一张。
从怀里掏出油布包。解开——一本经书躺在里面。
腿一软,往墙根一瘫。身子缩成一团,脑袋耷拉着,嘴角挂下一道涎水。
椅子腿蹭到地面的声音。
指尖抵上砖缝——砖面往里一沉。
"嗻。"
停住。抽出一份。
"啊?柱子?我……我没数过……光顾着扫地了,没顾上看柱子……"
这条大腿,抱上了。
不是来偷东西的。翻的都是批过的旧折子。
那人背对窗户,正在翻桌上的折子。翻得很快,一份接一份,看标题就过。
砖真的松了。
小玄子被压倒在地,脸贴着青砖,呼吸从平稳变得急促。
屋里的人影顿住了。折子合上的声音,极轻极快。
陈小凡没给他机会。膝盖压住后腰不松,一只手箍脖子,另一只手去掰他反掰的手指。
小玄子点了点头。推门进了御书房,把门合上了。
"喂——还活着没?"
那人拎着灯走近。灯光先照到头顶,然后往下移,落到脸上。
陈小凡抬起头,脸上挂起刚被拽出梦的憨笑。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抹掉涎水。
"你倒是有意思。迷路能迷到御书房墙根底下的人,宫里你大概是头一个。"
"啊?没茅房?我说怎么找了这么老半天……腿都遛细了……"
今晚有人在外面站过。
他不服。脚在地上一蹬,想翻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