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竖着,把那几个字捡了回来——偏殿,旧账册,昨夜。
冷汗从额角滑下来,沿着鼻梁滴在地砖上。一滴,两滴,在灰砖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搜遍了,偏殿那几本旧账,一本没剩。"
胃里翻了个个儿。酸水涌到喉咙口,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余光往上抬了半寸——海大富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嘴角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把空碗放回桌上,碗底磕在木面上,咚的一声。
那个扫地的小太监,笤帚一下一下划拉着地面,就是没换地方。
苦味从舌根炸开,顺着喉咙烧进胃里。喉头滚动了两下,一滴没漏。
陈小凡的呼吸从鼻子里往外喷,又急又烫。他咬着后槽牙,把脸上的肌肉钉在原位。不能吐。不能倒。不能露出半点不对劲。
腹腔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铁丝,缠着肠子往里勒。疼到视线发白,眼前的地砖纹路像水波一样晃。
回到住处,他把门关上,插好门闩。
他把面前那碗汤药往前推了推。碗底蹭着桌面,发出一声钝响。
每件事都是一根绳扣,正往他脖子上套。
他低下头,加快了脚步。拐过月亮门时,余光往后带了一下——没人跟上来。
陈小凡的脚步没停。他继续往前走,目光平视前方,步速不变。
昨夜里远处那一声门轴转动。吱——然后归于寂静。
陈小凡撑着地面站起来,腿是软的。他转身往外走,步子不敢太快。
一个灰衣太监蹲在门槛边上,脸白得像纸。看见陈小凡走过来,别开了眼,盯着地面。
他弯腰,从床底掏出那双旧鞋,翻出藏在鞋垫底下的账册。翻开,又合上。
不是为了海大富——得给自己挣条活路罢了。
还有那碗药。说是解药,喝下去比毒药还猛。救他?试他?还是两样都是。
海大富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停下。皂靴的鞋尖正对着他的视线,黑布面,千层底——跟昨天早上在门缝里见到的那双一样。
站在屋子中间,深吸一口气。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的铁锈味——尸体的味道。黏糊糊的,渗进了墙缝里,散不干净。
海大富停顿了一下。然后换了个方向问。
"他平日爱往哪儿去?跟谁走动得多?"
回话的声音稳住了,没抖。
今晚就得去御书房。踩点,摸清巡逻换防的节奏。找到那扇窗。把那块砖摸出来。
"御书房,西侧窗下。第三块砖——从左边数,是松的。抽出来,里头有本经书——四十二章经。取了,拿来见我。"
茶盖在碗沿上拨了一圈。没喝,放下了。
有人在屋子里小声说话。声音压得低,但隔着一道墙还是漏了几个字出来。
陈小凡额头点地。应下了,语气恭顺,不带一丝犹豫。
陈小凡的后脖颈渗出一层细汗。他盯着地砖缝里嵌着的灰泥,不敢让眼珠子转一下。
陈小凡端起了碗。
又问了一句话。语气比刚才轻,像随口一问。但陈小凡的后背又湿了一层。
"你这两天——没在外头碰见什么人吧?"
"回来。"
至少不是毒上加毒呗。
他摸了摸胸口。账册硬邦邦地贴着皮肤,隔着衣料能感到边角的棱。
吐到最后,只剩干呕。胃里什么都没了,还在一下一下地抽搐。
海大富不问了。
"把药喝了。补身子的。"
小桂子为这东西丢了命。海大富知不知道账册在他身上?
海大富没动。就那么坐着,侧着耳朵——像在听他的呼吸和心跳。
廊柱后一闪而过的人影。
"低着头做什么。我又看不见你。"
海大富偷四十二章经干什么玩意儿?经书嘛,宫里藏书阁多的是。非要偷特定的那一本——只能说这经书有鬼。
陈小凡的身体僵住了。手指抠着砖缝,指节发白。
问得极细。细到像是认识小桂子很多年,在验证面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赝品。
但他跪在那里,腰板挺直了没弯下去。
海大富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碗热汤药,白汽袅袅地往上飘,气味刺鼻。
海大富开口了。语气像在聊家常。
他用袖子抹了把脸,在墙根蹲了片刻。等膝盖不再打颤,才慢慢站起来。
药汁落进胃里的瞬间——像有一只拳头从里面攥住胃壁,猛地一拧。
陈小凡转过身,又擦了把嘴角残留的酸味,走回门槛前,跪下了。
"公公说笑了……奴才眼下这身份,躲人都来不及,哪还敢碰什么人。"
从偏厅出来,天还没亮透。走廊里灰蒙蒙的,宫墙的轮廓像一道剪影浮在暗蓝色的天幕上。
门是被踹开的。闩木崩断,木屑弹到脸上。
他冲到墙根,弯下腰,哇的一声吐了出来。酸臭的液体溅在青砖上,冒着热气。一口接一口,胃液绞着胆汁往外翻,喉咙像被火烧过的铁管。
天亮了。
什么时辰咽的气。身子朝哪边倒。血是喷出来的还是淌出来的。最后见了谁。穿的什么颜色的衣裳。死了之后眼睛合没合上。
陈小凡低头往回走。步子机械,膝盖还泛着酸软。
脚没落地,人被拖出门口。门槛硌了一下后腰,骨头磕在硬木上,疼得他龇了龇牙。
海大富在试他。偏殿遭了贼。账册还在怀里揣着。一本经书等着他去偷。
经过偏殿时,门开着半扇。
"去外头。别脏了我的地。"
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语气平静,但"别翻"那两个字往下沉了一沉。
陈小凡低着头,额头离地面不到三寸。后脖颈能感觉到那股视线——不急不慢,像在剥他的头皮。
他被拽进偏厅,膝盖撞上地砖。凉意透过粗布裤渗进来。
走廊里黑洞洞的。靴底擦着青砖,被拖着往前滑。经过偏殿门口时他余光扫了一眼——门关着。
每一步都在想。脸上干干净净的。
他扶着墙,擦了擦嘴角。低头看那滩呕吐物——药汁的颜色已经淡了,泛着黄绿色的泡沫。没见血丝,没见黑块。
海大富看了他几息。然后挥了挥手。
沉默持续了几息。每一息都像被人掐着喉咙数。
揣回怀里。
"值夜的说什么都没瞧见。腿都软了,跪了一宿——裤子湿透了没敢换。"
跨出门槛的那一刻——胃里的闸门彻底松了。
不能等。等得越久,绳扣收得越紧。
"昨儿夜里——小桂子咽气那会儿,什么时辰?"
药汁在碗里晃荡,荡出一圈圈油花。他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碗壁时烫得缩了一下。
他把额头压得更低,下巴几乎贴到地面。
但今晚,他得摸黑出门。
陈小凡把额头贴在地砖上,把昨晚的谎话又背了一遍。声音压得低,带着颤。
"拿了就走。别翻。"
海大富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膝盖在砖地上跪久了,酸麻从膝盖骨往上爬。
窗外,第一缕晨光照在窗纸上。灰白色的,薄薄一层。
陈小凡刚从被窝里弹起半个身子——两条胳膊就被钳住了。左右各一人,蓝袍,手劲极大,指头掐进肉里。
每个问题都细到骨头缝里。同一个问题换了三个角度问,前后串着问,像在拼一张撕碎了的纸。
陈小凡抬起头。碗沿冒着热气,药汁黑褐色,表面浮着一层细沫,像什么东西烧焦了泡在水里。气味冲进鼻腔——苦,涩,还带着一股铁锈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