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监没抬头。笤帚继续划拉地面,节奏快了不少。
他盖上箱盖。拍了拍手上的灰。
陈小凡动了。他重新扛稳包袱,贴着墙根,快步从偏殿门口溜过去。经过门缝的时候,他没往里看。一眼都没看。
他扛着包袱,快步往西角门走。每一步都踩得稳——快了招眼,慢了更招眼。
转身就走。脚步声比来时急。
他推开房门,闪进去,把门闩插好。
蹲下来,靠着墙根,盯着西角门。
偏殿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一个脚步声走到窗边。
那是之后的事。
反正跟小桂子没关系。跟他也没关系。
门外站着个蓝袍太监,四十来岁,三角眼,袖口鼓着——不像跑腿的。
他蹲在杂物堆里,后背贴着墙。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橘红色,照在宫墙的琉璃瓦上,反着一层暖光——跟他眼前的事一点都不搭。
想那么多干嘛。夜香车还没来。尸体还在箱子里。人还活着。
陈小凡没停。他继续转完那个身,打了个哈欠,伸手在腰上捶了两下,又跺了跺脚。然后往住处走。步子不快不慢。没回头。
听起来挺顺。顺得让人心里发毛。
路——至少知道西角门怎么走了。
被盯上了。谁的人?海大富的?偏殿里那些人的?还是——那个扫地的小太监叫来的?
天还亮着。床底那具尸体,该发硬了。
心脏在肋骨后面撞得咚咚响。腿没跑起来。
走到夹道尽头,经过一座偏殿的侧墙——窗户开着半扇。
只闪了一下就缩回去了。快得像眼花。
他蹲下来,把原主的记忆翻了一遍。低等太监死了走"夜香路"——西角门,混在马桶粪桶堆里,天亮前送到城外化人场。没人查夜香车。谁敢拦那玩意儿?
门拉开一半,陈小凡的笑脸先递了出去。
"海公公让把脏褥子烧了。昨儿个小桂子那档子事——晦气。留着不干净。"
还有偏殿。那棵歪脖子槐树后面的声音。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血迹,黑褐色的,渗进肉纹里,抠不干净。
账册还揣在怀里,硬邦邦地贴着胸口。不能带在身上,也不能随便藏。偏殿里那些人在说什么——反正不对劲。哪儿不对劲,说不上来。
账册的事,放一放呗。急不来。
每一步之间隔得很匀,不像巡逻,像有明确的目的地。
小太监抬起头。
里面有人在说话。
墙角堆着几只旧木箱,盖子半敞。陈小凡把包袱卸下来,掀开最大那只——碎布头、烂棉絮、几块破木板。
陈小凡的脚钉住了。那声音——低,松软,带着水音,尾音往上飘。跟太监的尖嗓子不一样。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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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呼吸放得又匀又慢。
酉时三刻。夜香车从这扇门进来,卸空桶,装满,再出去。他要做的就是让小桂子混上车,天亮前在化人场烧成灰。
西边廊柱后面。有个人影。
没接话。往后退了半步。
在床沿坐下来。
江南口音。
几息之后,远处传来极轻的门轴转动声。吱——然后归于寂静。
时辰大概过了不少。
视线落在陈小凡肩膀上的包袱——那长条的形状,裹得再严实也看得出是人形。目光停了一瞬,弹开了。
隔着墙,话听不全。断断续续的几个字飘出来——"时候"、"等人"、"那边准备好了"。
窗外的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细细一条,落在地砖上。像一根绷紧的弦。
他什么都不知道。
夜香车还没来。
"行。咱家回了。"
一个小太监蹲在地上扫地。灰布衣裳,顶多十三四岁。笤帚一下一下的,扫得极慢,像在磨时辰。
转身往回走。走出七八步——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把包袱塞进去,用碎布盖住。合上盖子之前伸手摸了一把——布条裹得紧,轮廓已经模糊了。看不出是什么了。
陈小凡从他身侧走过去。走出七八步,余光往后带了一下——小太监还蹲在地上。没抬头。笤帚还在地面上划拉,一下接一下,就是没换地方。
明天。先摸清御书房的路——海大富说的那扇窗,西侧窗下第三块砖。再看看巡逻换防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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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哥。"他低下头,笤帚往旁边挪了挪,"您先走。"
脚步声经过他的门口。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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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凡在黑暗里睁着眼。那脚步声的方向——是偏殿。乾西五所第三间。歪脖子槐树那。
他抠着砖缝里的泥,一颗颗地抠。又往歪脖子槐树的方向扫了一眼。
语气随意,像在说今儿个御膳房吃的是什么。
人——没认几个。但那个扫地的小太监,他记住了那张脸。
窗户合上了。
陈小凡拐过弯,把那道影子甩在墙后面。
蓝袍太监没动。目光从他肩膀上方穿过去,在屋里扫了一圈。
走出几十步,他回头扫了一眼——乾西五所,第三间。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
他掀开床单。小桂子的脸泛着青,手指僵成半握的弧度,掰不直了。
外面有风声。宫墙缝里灌进来的,呜呜咽咽的,像谁在哭。
"海公公让咱家来看看——你没事吧?"
海大富的毒药。小桂子的账册。偏殿里的江南口音。还有那个扫地的小太监——是专门在那儿等的,还是碰巧?
他绕进了夹道。窄,两边是高墙,不容易撞上人。
灯吹了。屋里黑透了。
活着就行呗。
夜香车每天酉时三刻经过西角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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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凡把被子铺开,把尸体滚上去,裹成一个长包袱。缠了两道布条,打了个死结。拽了一下——还行。
站在屋子中间,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沾着暗红色的污迹,领口还留着尸体那股酸腐味,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散不掉。他换了身干净衣裳。把沾血的那件团成一团,塞进床底最深的角落,用旧鞋盖住。
还有一个半时辰。
"是是是,是该烧了。"
"劳公公记挂,奴才没事。"陈小凡拍了拍胸脯,"就是屋里潮,正想着把褥子搬出去晒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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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凡脚步没停,嘴上也没停:
"哟,公公。"陈小凡往侧边让了让,"您屋里坐?"
尸体——箱子塞好了,等夜香车来运。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跟白天走路不一样——是刻意放轻的,脚掌先着地,再慢慢压下去。
陈小凡把门合上,插闩。手指在门闩上停了片刻——牙咬紧了。
推开门。走廊空荡荡的。
他躺下来,没脱鞋。睁着眼。房梁黑漆漆的——其实什么也看不见。就是睡不着。
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站起来。
今夜有人要动手。
拐过月亮门——笤帚先到了他脚尖前面。
西角门到了。门还关着。夜香车没来。
扛上肩。死人的体温透过被子渗出来——凉透了。酸腐味钻进鼻子里,黏糊糊的,贴着上颚化不开。胃往上顶了一下,他咽回去了。
蓝袍太监鼻翼动了一下。目光在屋子角落里停了一瞬——床单垂下来的位置,边缘有一小块颜色比旁边深。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等。等夜深,等夜香车把尸体运出去,等明天天亮。
继续往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