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袁满手机油,额头上蹭了一道黑印。林砚脸上也挂了彩,下巴侧面一道油印,自己没注意到。
林砚已经把光移过去了。光束落在老袁手指指向的位置——变速箱左侧壁,一颗沉头螺丝,头部已经拧花了。
灯管在头顶嗡鸣,末端发黑的那一段偶尔闪一下。
老袁的手按停了电机。
他抽了一颗走回去。全程没看错一次。
第五颗卡住了。扳手转了两圈没动,换了个角度又试——打滑了,咯的一声。
老袁接过去。钳口夹住沉头螺丝的头部——手腕一转。螺丝动了。
老袁没帮忙。站在旁边擦手——棉纱在指缝间来回拉,黑渍从指腹上被擦下来。
脚步声远了。铁门又响了一声。车间重新安静下来。
他拿了一把递过去——柄上标着"4",他没看清。
手指在表面的油膜上抹了一下——指腹翻过来。
林砚蹲在旁边没动。手电筒一直照着螺丝位置——光束聚焦在螺丝头部,磨损的痕迹在光线下看得清楚:边缘圆了,十字槽的深度浅了一半。
一句话里塞了四个信息。语速快,没有断句,说完手已经伸进主轴箱了。
"你小子还行。"
"要多久?"
"哪里能买到?"
老袁的手指在箱体里摸了一圈,收回来——指尖上沾着黑色的油泥。
老袁已经拆了四颗螺丝。手速快——每颗拧下来直接丢进铁盘,叮,一颗。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
——老袁不用翻腕确认,一眼就能看到规格。
主轴开始转。第一圈——平稳。第二圈——平稳。轴承座没有振动。
没说话。但接螺丝的时候手腕没停,直接送进了安装孔。手指一转,螺丝进去了两扣,他才拿起扳手继续拧。
"轴套有问题。"
他抽出来。老袁没接——下巴示意他放地上。
这次没摊开——手指往左边指了一下,幅度很小,两厘米的位移。
电机声音从低到高——转子开始转动,嗡鸣声稳定了。皮带传动的声音跟上来,节奏均匀。
他用拇指抵住凹痕位置,发力往前压——灯罩旋进去了半圈,又进了半圈。光束聚了一些,光斑边缘清晰了一点。
光束还是散。手电筒的灯罩松了,每次手一动灯罩就晃一下。
他擦完手,看了林砚一眼——从蹲姿到端光的角度,到拧螺丝时手指摸索的动作。
嘶——棉纱擦过轴面,轻而细。
老袁接过来,手指在螺纹上捏了一下——指腹从起点滑到终点。
叮。扳手放到铁盘上,余音在空气里散开。
凌晨三点四十分。
林砚的手电筒一直亮着。他的手腕搭在膝盖上,手肘顶住大腿内侧。光束从侧面照进主轴箱,在内部切出一道斜角的光路。
没散。铁屑——磨下来的。
林砚站起来。储料架在对面,走过去七步。
"主轴轴承烧了。不是常规件——仓库里翻不到。"
老袁接过来看了一眼。手指在规格上碾了一下,感觉到凹痕的间距。
老袁的手最后一次伸进主轴箱,拧紧了最后一道锁紧螺母。
林砚头都没抬——
林砚的光已经照在螺丝上了。比刚才亮了一点。
车间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头顶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维修台上摊了一排工具——扳手、套筒、内六角、卡簧钳,在日光灯下反着铁灰色的光。
"没备件。"
他没说"对了"。
"合上。"
林砚双手托起箱盖。铁盖很沉,表面有一层铸砂的粗糙纹理。他对准箱体的定位销,慢慢放下去。
铁盖和箱体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闷响——严丝合缝。位置正了。
"那我陪你。"
灯光下,指尖上闪着细碎的光。铁色的颗粒,在灯光下很亮,细得像研磨膏。
四颗螺丝拧紧。林砚把扳手放下。
老袁走到电控箱前面,手停在启动键上——
他在棉纱上擦了一下。又伸进去了。这次更快。
那个位置光线照不到——林砚的手电筒已经尽量往深处打了,但箱体内部结构复杂,阴影叠着阴影。
老袁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站起来往工具架走过去,膝盖响了一声。
他拿起扳手开始拧螺丝。手指在第一个螺丝孔上摸了一圈——孔位对上了。
老袁蹲下来,手伸进检修口摸了一下轴套的位置。
"四号的。六号。"
林砚蹲在旁边,手电筒的光没晃过。
蹲回原位,手电筒重新打开,光束照进检修口。
他抬起头——
林砚低头看了一眼——灯罩边缘有一圈凹痕,磕碰过的痕迹。
老袁没说话。手伸进检修口,取出器对准螺丝上的断点——锥形的尖端卡进十字槽的残口里。
林砚把扳手搁下,老袁弯腰拿了就走。走回去的时候扳手在手里转了一圈,直接套上了螺丝头。
杂音的节奏也跟着慢下来——噗……噗……噗……速度越慢,间隔越长。最后停了。
"拿个新螺丝,M8乘30,十二点九级,储料架第三层,左边第二个格子。"
螺丝动了。一圈。又一圈。老袁的手腕没停,转速均匀,取出器咬着断口往外出。
周启明把盒饭搁在门口的条凳上,退了一步。
老袁把断丝取出来,丢进铁盘。
第三层——左边第二个格子。拉开抽屉,M8乘三十,十二点九级,一盒。盒子里还剩大半,螺丝表面涂了一层防锈油。
林砚把四号扳手挂回原位,对齐了挂钩。
老袁接住了。手腕一转,套进螺丝头里——刚好。
林砚的拇指在检修口边沿来回蹭。铸铁的边沿粗糙,指腹从上面滑过,一下,又一下。
维修间的铁门被推开了。
主轴每转一圈,轴箱里就传出一声细碎的高频杂音——噗,很轻,像是铁末掉进油里的声音。第二圈又是噗的一声。第三圈——还是。
主轴减速。速度从高到低,从低到慢——拖长的尾音,带着轴承惯性转动的声音。
从深夜一点到凌晨三点,光束的角度没变过。他的手腕没抖过。五个指节发白——用力太久了,但他没换手。
"收到。我滚了——早上来收尸。"
老袁的呼吸声均匀。手套在轴上摸了两个来回——指腹从轴面滑过,在轴肩处停了一下,往前推了半厘米,又退回来。
"轴套磨损了。不是常规尺寸——厂里没库存。"
车间外面的灯全关了。夜色透过窗户渗进来,在玻璃上印出一层暗蓝色的光。整个厂区只剩维修间这一盏日光灯。
林砚的拇指停了。停在检修口边沿,不动了。
他的眼睛没看手。眼睛盯着维修台上的装配图——一张皱巴巴的纸,边角卷了,油渍在纸面上印出深色的斑。
图纸上的尺寸标注有些已经模糊了。但老袁没仔细看——大概扫了一眼,手就已经动了。
他换了个姿势——左手托着手电筒尾部,右手扶着灯头,把光束聚了一下。
林砚把安全围栏装好,退了一步——
周启明端着两盒炒粉站在门口。
工具碰金属的声音在深夜里传得很远。
老袁搁下扳手。站起来走回工具架拿断丝取出器。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
他用拇指碾了一下。粉末碾开,在指腹上留下一道金属色的印痕。
林砚的手指在排架上重新扫了一遍。这次他用指腹去摸——第三把,间距浅一套。六号。
"维修部说三天。我有土办法——用316的备件改。得干通宵。"
林砚的手指没停。继续拧着下一颗螺丝。
然后声音变了。
老袁盯着指尖看了两秒。
声音随主轴转速叠在一起,一圈一圈,越来越密。从单声变成连声——像细砂纸在金属表面拖过去的声音。
"老板你这造型比你穿西装帅。"
林砚的喉咙动了一下。
过了两秒才收回来——指尖全是黑的,机油混着铁粉,在指腹上凝成厚厚一层。
第六圈的时候螺丝完全松了。老袁用手指把残丝旋出来,丢进铁盘——叮。
老袁的手停在主轴箱里没动。
语气不重。但字和字之间没有空隙,听着紧,像螺丝拧到底。
盒饭上盖着塑料袋,袋子里聚着水汽,米线的味道混着辣椒和酱油味在冷空气里散开。
但他嘴角动了一下——自己没注意到。
林砚已经把六角扳手拿在手里了。柄朝前递过去,规格朝上。
指腹擦过一个齿轮表面,在齿根处停了一下——感受齿面的磨损程度。然后顺着齿根翻过齿顶,摸到下一根轴的外圈。手指沿着轴面滑了一圈——检查轴颈的圆柱度。不需要量具,指腹就是他的千分尺。
老袁没停。手指在箱体内部摸着走——没有试探的动作,没有来回摸索的迟疑。他的指腹在黑暗中工作,摸到每一个零件的位置都不带犹豫。
他把手指在棉纱上擦干净——棉纱上留下一道灰黑色的金属痕迹。
林砚转身看了两秒。
老袁的手指从排架上扫过去——没看,指腹摸到第三把的轮廓,停住,抽出来。
"放下吃的滚。"
他把棉纱从轴上拿开,退出来。
没有人说话。
工具架在角落,墙上挂着一排扳手。
老袁按下去。
老袁拿着断丝取出器回来了,蹲下去。
林砚低头扫了一眼。尖嘴钳——在右手边。他拿起来,柄朝前递过去。钳口闭合状态,老袁接到就能直接用。
林砚蹲回去。这次离检修口近了一格——膝盖和地面之间只剩一拳的距离。
"六号扳手。"
老袁的手又伸出来了。
"可以。"
手腕一转。
老袁把棉纱搭回肩上。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
老袁盯着主轴座内壁,手指在内壁上摸了一圈——从一头抹到另一头,指腹紧贴铁面。
架子上扳手排了一排,规格刻在柄上,冲压的凹痕,在黑铁的底色上不太显眼。光线暗,他眯了一下眼。
老袁的手从变速箱里伸出来,掌心向上,手指曲了一下。
他把手指在棉纱上擦了一下。棉纱上印出一道深色的痕迹。
光圈边缘发黄——手电筒老化了,镜片上有一道裂纹。
林砚记住了那个手掌的姿势。下次不用看第二眼。
但裂纹还在。镜片中间横着一条暗色的条纹。
他在地上扫了一眼,拿起开口扳手,柄朝前递过去。扳手开口朝下,方便老袁直接套进去。
他把螺丝拧出来,丢进铁盘。然后伸手——两根手指向前一伸。
老袁的手缩回去,换了一面伸出来——掌根朝上,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
门轴缺油,推开的瞬间发出一声细长的金属摩擦声——在安静的车间里传出去很远。
咔。套筒卡进螺母,短促的金属咬合声。
但也没说"不对"。
他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两个人——
老袁的手伸进主轴箱深处。
"通电。"
林砚看了一眼——手掌的朝向和展开的幅度。内六角?不,开口扳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