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车,冷风灌进领口,后脖颈的汗被风一激,凉了一片。他走到卷帘门前,抬手敲了一下。
等不了。后天生产线早停了。
主轴开始转。第一圈——平稳。第二圈——平稳。第三圈——还是一样。轴承座没有一丝振动。
林砚后脖颈的肌肉松了一下——不明显,只有他自己知道,从打电话开始就绷着的那个点卸了力。后颈的筋跳了两下才软下来。
"有一个。老库存。压了三年了。"
没人应。
等了十几秒。
第一批零件开始下线。天色从深蓝往灰白过渡。车间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不知道谁先呼出来的,然后大家都呼出来了。
"查到了。旧标件——库里没有现货。最快后天。"
引擎转起来。车身震了一下。车灯切开黑暗——两条光柱照着前路,路面的白色标线一道道往车底抽,间隔均匀。
对方说等一下,查查库存。
他用拇指在内壁上摸了一圈。光滑。没有毛刺,没有砂眼。内径的尺寸均匀,指腹从起点到终点没有感觉到任何起伏。
声音干,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底下写了一排数字:ST-48,内径62,外径78,壁厚8。
林砚没出声。
凌晨三点多的国道。没车。路灯间隔很远,暗一段亮一段,暗的时候全靠车灯照明。
老袁拍了拍主轴箱——
"没人送货。自己来拿。"
转子转起来——嗡鸣声从低到高,震动了大概两秒,稳定在一个均匀的音调上。皮带传动声跟上来,节奏均匀。
林砚给周启明打电话。响了很久,快断的时候接了——声音哑着,喉咙像粘住了,被吵醒的。
林砚的喉结动了一下。手机换了左手,右手捏了一下鼻梁——用力了,拇指和食指把鼻梁两侧的皮肤捏出一道白印,松开,血色慢慢回来。
"…林砚?"
屏幕暗了。通讯录翻到底了——还剩最后一个号码。隔壁市的店,没打过交道。备注名是一个地名加一个字:云城·侯。
门里传出一声咳嗽。闷的,隔着一道铁皮,像是刚从被窝里被吵醒的人清嗓子。然后是拖鞋踩水泥地的声音,啪嗒,啪嗒,从远到近,走到门后停了。
车间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头顶日光灯管的电流声,滋滋的,比刚才更清楚。
"就是你打的电话?三点钟——"
又响了两声。通话等待音持续着,嘟——嘟——嘟——间隔越来越长。
推开车间铁门。门轴缺油,推开的瞬间一声细长的金属摩擦声传出去很远。
手指落回检修口边沿。攥了一下,铁边的棱角硌进掌心。松开。
报了尺寸。对方也报了尺寸——不对。差两毫米。不是同一批次,铸件号对不上。林砚问能不能改,对方说改不了,这是铸件,不是车加工件,改不了。
老袁也看着他。线边的两个操作工也看着他。所有人都在等他说什么。
"有。"
他的脸色变了。
林砚把车停在这盏灯下面。熄火。引擎的震动一消失,周围一下子静了——静到能听见灯泡里钨丝通电的嗡鸣。
踩下油门。车身掉头,车灯从街道的黑色里切出去。
"你小子行。"
电机启动。
然后质检员走过来。他姓方,四十出头,戴着已经磨花的眼镜。他拿起首件,用棉纱擦了一下表面,夹到千分尺上。
"前方五百米,到达目的地。"
"喂?"
"行。陈总那边我来稳。"
老袁站在旁边听了大概五秒。然后把左手的手套摘了——先用牙齿咬住指尖扯下来的。
"ST-48。"
"进来。轴套在后院。"
"返。"
嘟——
"喂——ST-48轴套,62乘78。"
"陈总稳住了。货能出吗?"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三点零二分。
林砚接过来。手感沉——实心铸铁的分量,掌心托着底部,指头扣住内圈。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防锈油,温度凉,手指压上去滑腻的,油气钻进鼻子里。
挂断。通讯录继续往下翻。备注名越来越生疏——有几个号码存了三四年,他从来没打过。
脖子后侧僵硬。左右转了一下——关节咔的一声,从颈椎传到肩胛骨,在安静的车厢里听得一清二楚。
老袁还在主轴箱前蹲着。姿势没变过,像一个姿势蹲了将近两个小时。面前的铁盘里多了几颗拆下来的旧螺丝。
林砚只说了一个字——
"要走流程。"
导航的蓝线在屏幕上跳动,离目的地还有二十三公里。
然后停了。下一个号码按出去了。
对得上。
车间里的日光灯又闪了一下。窗外的光从深蓝变成了灰白——天亮了。
如果试机还有问题,plan B是什么?
"我来。"
他没马上踩油门。往窗外看了一眼——那盏白炽灯还亮着,中年人已经把卷帘门拉下来了,门后的脚步声啪嗒啪嗒走远了。
老袁没回答。他蹲下来,手指在棉纱上画了一个剖面——歪歪扭扭的线条,机油印在灰布上,但轮廓清楚。
量完。没说话。把千分尺松开,重新夹了一次,又量了一遍。
掏钱。手指有点僵——握方向盘太久,指尖发麻,拇指和食指捏钞票的时候对折了三次才把边角对齐。他抽了两张递过去,中年人接住,对着灯看了一下水印,塞进口袋。
坐回驾驶座。把轴套放在副驾上,用安全带固定好。引擎点火,仪表盘的指针跳了一下。钟指向3:47。
仪表盘上的时钟跳到3:20。路边反光条被车灯扫过,一颗一颗往后面跑。
沿街铺面全部拉下了卷帘门,门缝里不透一丝光。广告牌灭了灯,只剩铁架子的轮廓。垃圾桶歪在路边,旁边散着一袋没扎口的垃圾。没人。没声音。连狗叫都没有。
他拇指在屏幕上滑。通讯录翻到"李"字头——本市最大那家配件行的老板,打过两次交道。
林砚说了声谢,挂断。屏幕灭了,又自动亮起来,锁屏壁纸是车间的设备照片。
林砚减速,往窗外看。
"喂。"
眼皮发涩。眨眼的频率变高——每一次闭眼都比上一次多停零点几秒,像有什么东西在把眼皮往下拽。他用力睁大眼,眼眶周围发酸。
算时间——到店拿货,装上车,返程四十分钟,装轴套,合箱,通电,试机。天亮前能不能出第一批?
他又敲。加大力道。卷帘门整个在震动,里面的弹簧片哗啦哗啦响,门板上的漆皮被震下来几片,飘落在地上。
林砚胸口热了一下。嘴角想动——他绷住了,没让自己笑出来。但喉结翻了一下。
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下,还是按下去了。
中年人没等他回答。把门拉高了半截,门底的导轨刮了一下,嘎的一声。
声音干净。转速均匀。没有那个细碎的杂音了。
老袁没说话。把刚摘下的手套重新戴上——左手,右手,每根手指套到位之后拉了一下腕口的魔术贴。
林砚跟着中年人走进店里。过道窄,货架之间只够一个人走——肩膀蹭着铁架边沿,架子上摆满机油壶、轴承盒、密封圈挂板,标签都是手写的,笔迹潦草。
中年人走到后院,在货架最底层拖出一个纸箱。纸箱边角发了霉,封箱带已经脆了,一扯就断,露出里面泛黄的棉纱。
"通电。"
铁门在身后关上。停车场只有一盏路灯,灯罩歪了,光偏着打在水泥地上。他的车停在最边上,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听见"有"的时候,林砚的手指停在半空,悬在检修口上方。
质检员看向林砚,举了一下千分尺——不达标,超差了不到两丝。
型号老,比常规件短一截。林砚盯着看了三秒,认出来的。
林砚把轴套重新裹上棉纱,横过来扛在右肩上。铁面顶着肩胛骨,硌得生疼——他把轴套换了个角度,让平的一面贴肉,还是疼。
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张中年人的脸映在灯光里——眼皮还肿着,头发压塌了一边,披着一件旧棉袄。
"能。"
他用棉纱包着一个轴套拿出来。
老袁的手指移开了。没说话。然后他开始装——把轴套推进主轴座,对正油孔的方向,手掌压平,推到底。装好。拧紧。四颗螺丝依次紧固。合箱。
"ST-48轴套。有吗?"
等了快两分钟。听筒那头传来键盘声,哐哐哐的——老式机械键盘。然后是翻本子的声音,纸页哗啦哗啦。
没有plan B。只有这一个轴套。
只有路口倒数第三家——门口亮着一盏白炽灯。灯泡光秃秃地挂在卷帘门上方,没有灯罩,钨丝的光透过玻璃壳,在水泥地上照出一个灰白色的光圈。光圈的边缘模糊,碎在黑暗里。
外面的冷空气扑到脸上。干冷的路面味道,混着远处国道上传来的车声,和维修间的机油味完全不一样。
对方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这个型号停产三年了,仓库里翻不到,架子都清过两轮了。
全部做完之后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蹲了太久,关节液被挤压的声音在安静的车间里很清楚。
等了几秒。又过了几秒。他正要敲第三遍——
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翻箱倒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铁架子的震动,纸箱拖拽的摩擦声,有什么东西哐当掉在地上。
金属声在空街上炸开——比预想的大太多,震得他自己耳膜嗡了一下。
"李老板。急件——ST-48轴套,62乘78。有吗?"
拇指在检修口边沿来回蹭。铸铁粗糙,指腹从上面滑过,一下,又一下。
"轴套找到了。隔壁市——我去拿。厂里你盯着。"
林砚走过去。把轴套递到他面前。
电话响了一声。两声。三声——林砚的拇指顶着屏幕边沿,指腹压出一道弧线,指甲盖发白。
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蹲太久了,关节间隙在夜里响得清楚。
林砚挂断。穿上外套——搭在条凳上那件灰夹克,拉链拉到顶,领口卡住下巴。
他转过来看林砚。林砚脸上全是汗,头发被风吹成乱的了,外套的肘部蹭着铁锈色的油渍,下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添了一道黑印。
走出店门。冷风扑面,轴套上的防锈油被风一吹,味道更重了。他这才发现额头上全是汗——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急的,汗珠子顺着眉骨往下流,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口留下一道黑印。
整条街都是黑的。
按下去。听筒贴在耳朵上。等待音嘟嘟地响。
"后天?"
手机在检修台上震动。周启明。
老袁接过来。没马上装——他先用眼睛看,让轴套转了一圈,目光跟着走。然后手指在内壁上摸了一圈,从起点到终点。指腹贴得很紧,很慢。摸到内壁中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又往回退了半厘米,重新摸了一遍那一段。
"找到货了。隔壁市。去拿。"
老袁没抬头。手里的扳手没停——咔,紧固到位。又拧了半圈,确认力矩够了才松手。
林砚的手握在方向盘上,十点和四点位置,开手动挡的习惯。手指关节白——握太紧了,他松了一下,活动了五根手指,又重新握回去,还是紧。
林砚扛着轴套走进车间。车间里的灯还是那盏日光灯——灯管末端发黑的那一段每隔几秒闪一下,电流声滋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