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咽了口唾沫。咽到一半想起什么,端起桌上凉透的水灌了一口。水顺着喉咙下去,凉意让他清醒了些。
周启明手指还在搓。拇指和食指来回碾,像还在数钱——捏了四十七个人的工资,那个手感还留在指尖上,停不下来。
比平时早了整整两个小时。
第三年——十一笔。七十三万。他在纸上写下这个数字时,停了停。
半小时。四十分钟。五十分钟。
笑完他把所有线索摊在桌上。发票排成一列。入库单叠在旁边。签名对比搁在最上面。备案表压在底下。
他翻出入库单并排放在灯下。入库单上的日期也是三月五号——货还没到,钱已经给清了。
他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脑子里闪了一下——白天刘建国站在厂门口打电话时,飘过来的那个称呼。
"这都攒了多少年的灰来着……"
算完最后一张,他低头看纸边上的数字。九万多,不到十万。
他正要往宿舍走。
"把近两年的采购账目全部搬到我办公室。"
手指翻得越来越快。后背离开了椅背。坐直了,眼睛发亮——睡意全没了。膝盖换了个姿势,身体前倾,胳膊肘撑在桌上。
三个字。平平淡淡,声音不大。像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砚拿着档案袋走出办公楼。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他把手攥成拳头,攥紧,松开,又攥紧。
他抬起头看林砚。林砚已经把面前的账册合上了。手放在封面上,手指平摊着。
他愣了一下。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手指在桌沿上一搭一搭地敲——脑子里在串线。
他开始往前翻——翻两年前的账。
他看见刘建国的那辆旧桑塔纳已经停在办公楼下面了。灰白色的车身,挡风玻璃反着光。车停得正正的,驾驶座的门关着。
没听说过。
第二年——九笔。六十一万。手指在计算器上按下去,嘀的一声,屏幕上跳出数字。
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椅子吱了一声。
"五万八……市价才四万六嘛,差一万二。六万二……市价五万一呗,差一万一……"
腿也酸。下午在车间站了太久,脚跟发胀,膝盖弯一下都酸。
同样的时间差。同样的全额支付。
嘴碎了一晚上,这会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嘴闭着,喉结滚了一下。
周启明把写着"198万"的纸推到林砚面前。纸张滑过桌面,边缘碰了一下林砚的手指。
"够用了。"
还差一步。三年的总额还没算。
脸上什么都没有。
最后一摞落在桌上时,桌面震了一下,台灯晃了晃。堆起来的账册占了半张桌子,歪斜着,纸山一座。
周启明坐在椅子上没动。
一张一张算。
198万。
周启明翻得慢。一张一张看,手指在纸边停停顿顿。目光在字行间来回扫。
他张了张嘴,想问——话到嘴边没问出来。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又咽回去了。说不清道不明的那种压得慌。
低头看见桌上的计算器。黑色的屏幕,绿色的数字还亮着:1980000。数字在晨光里清晰得像刻进去的。
"天亮了。通知全厂,八点车间集合。"
他放下笔。
"全部?"
老袁没接话。林砚从他身边走过去,往厂门口方向走。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他笑了一声。笑声在办公室里弹了一下就散了。
往前翻。同一家供应商,三个月前另一张采购单。
周启明愣住。脑子里嗡了一声,像一根弦绷了一下。
他翻出两年前的一张备案表。纸张比近期的偏黄,折痕处磨出了白印。法人代表一栏写着三个字。
他把发票放下,手指在纸面上压了压。
老袁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墙上摁灭了。烟头压在墙面上,嗤的一声,冒出一缕青烟。手心压了一下——用力了,指节发白。
他往裤子上擦了擦手,继续搬。裤子上留下两道灰印。
他把三摞发票的抬头公司名写在纸上。
林砚站起来。桌上手机震了一下——他扫了一眼屏幕,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然后拉开窗帘。布帘哗地滑过横杆。窗外灰白色的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周启明脸上。
笔尖顿了一下。墨洇开一小团,在纸面上晕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他抱着第一摞往办公室走。走廊灯管滋滋响,灯光一跳一跳。
他把那张也抽出来,放在第一张旁边。两张发票并排摆在灯下,白纸黑字。
"现在。"
他把那张纸放下。然后把那摞证据——发票、入库单、签名对比、供应商备案——全部收进一个档案袋。
第一年——七笔。他在纸上写了个数字。四十九万。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的一声。
林砚拿起来看了一眼。
想站起来,腿麻了。整条腿从膝盖以下木木的。他扶着桌沿稳住,站起来时膝盖咯了一声。
他伸手按了一下归零键。数字消失了。屏幕暗下去。他把计算器放回抽屉,手指在抽屉里停了一秒才抽出来。
走廊尽头,老袁站在厂门口,叼着烟。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烟头的火星红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转身往财务室走。走到门口,腿酸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稳住。手掌在木框上压了一下,木头凉凉的。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昨晚摞成小山的账册还堆在墙角。台灯还亮着,灯泡烤了一夜,摸上去烫手。
采购日期:三月五号。供货确认日期:三月十二号。差了整整一周。全额支付。
加上去。
老袁转身往车间走。走了一半停下来。
他翻了翻桌上的市场价资料——找到对应的型号和规格,比了一下。比市价高出将近两成。
他拿起笔,在纸边上写字。五万八旁写了个四万六,又写了个一万二。六万二旁写了个五万一,又写了个一万一。
他看见林砚手里的档案袋——米黄色,鼓鼓囊囊的,白线系得整整齐齐,绕了两圈,打了个结。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秒。没问。烟叼在嘴角,烟雾从鼻子里散出来。
照片上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姓陈。普通长相,留着短头发。复印件有些模糊。
算第三个数时他停了——重新加了一遍。又加了一遍。三遍。没错了。
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腿麻是真的,眼皮发涩是真的,墙角那堆账册还在——不是梦。
事不小。
"不对……货没到,钱先付了?"
林砚走到他面前时没停步。步子不快不慢。
周启明把范围扩大了。
周启明愣住了。他等着暴怒,等着拍桌子,等着骂人——什么都没等到。林砚的平静比暴怒更让他脊背发凉。
他在纸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合计两个字。
他眯起眼,把发票凑近台灯。灯泡的暖光照在纸面上,白纸泛出黄光。
"从哪年开始翻来着……"
他背对着周启明。
踏实感翻上来——"破案了"的那种。紧接着后背窜上一阵凉意。一个人吃了三年回扣,心安理得,就在所有人眼皮底下。每个月签字,每个月过账,每个月把钱转到那个空壳公司。
周启明翻到备案表附带的身份证复印件。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厂里的人名——从车间到办公室,从后勤到门卫。没有叫陈小红的。
又翻出陈小红的身份证复印件。姓陈。刘建国的老婆也姓陈。
他把笔放下。手指松开笔杆,指节发白,虎口处压出了一道红印。
不说话了。
他咽了口唾沫,低下头继续翻。手指越来越机械,眼皮发涩。纸张上的字在视线里模糊了一下,他眨眨眼,重新聚焦。
他把这三家的发票单独码成一摞,在桌角排开。三摞发票并排立着,他来回看,脖子左右转。灯光照在发票上,白色纸面反着光。
手指把袋口的白线绕了两圈。动作不紧不慢,绕完一圈,再绕一圈。系紧。打结时手指用力拉了一下,白线绷直了。
停了一下。不可能只有这一家。
但地址栏——有两个写在同一个街道上。他看了两遍,确认没看错。
周启明把这家的采购单全部抽出来,摞在一起。手指拨过纸张边缘,一张一张数。
又发现两家。同样的模式——高于市价,付款日期早于供货日期。
"……让小舅子明天来一趟。"
"两年前。"
一趟。两趟。第三趟时脚步沉了,手臂发酸。
他靠回椅背,长长出了一口气。气息从嘴里呼出来,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得见。
周启明把所有异常发票抽出来,摊在桌上。一张一张理平,把卷起的角压平,把折痕捋直。
三家供应商。两家注册地址完全重合。第三家的法人代表和第一家是同一个人。
他放下笔,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几秒。翻出供应商备案资料,找到工商登记。手指在纸张之间翻找,翻了几页才找到。
没说话。没拍桌子。没瞪眼。
陈小红。
链条在脑子里咔咔咔地扣上了。他低头时嘴角翘了一下——是"逮到了"的本能。翘了一半又收住了。
财务室的档案柜靠墙立着。他拉开柜门,铰链吱了一声。一股陈年的纸灰味扑了一脸。
他脑子里炸了一下。一根线搭上了。
三家不同的名字。
写第一个数时笔尖划破了纸面。算第二个数时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发白。
手指捏着复印件边角,拇指来回搓。他把复印件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票据一摞摞塞在柜子里。纸张发黄发脆,边角卷了边,有些被夹子夹出了锈印。他抽出一摞,手指被纸边划了一下——没破,但边缘扎手。
灰尘扬起来。他眯着眼咳了两声。
"八点,车间集合。所有人。"
手指在两张单据之间来回比。纸张边缘被拇指搓出了毛边。他把两张单子举起来,对着灯看水印。纸背透光,水印清晰。真的。不是伪造。
晨光照在刚才码证据的那块桌面上。空荡荡的,只有几道笔痕和计算器压出来的印子。但那些数字还印在脑子里——四十九,六十一,七十三,十五。加起来。
林砚翻得很快。一页接一页,手指没停过。目光从纸面上滑过去,翻页没有停顿。
第四趟时脚下一个趔趄。账册从手里散出去,噼里啪啦掉了一地。他蹲下来捡,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嘶了一声。捡起来时看见一张发票背面有块油渍——圆形的,干了,边缘发黑。
然后他翻到一份还没入账的预付款申请单。纸张是新的,边角锋利。金额:十五万。
窗外偶尔传来一声狗叫,拖着尾音。墙上的钟走了一圈。
每隔两三个月就有一笔。金额在五万到八万之间,不大不小,夹在正常单子里不容易被注意到。
翻页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清晰得刺耳。周启明打了个哈欠——打到一半憋回去了。他偷看了一眼林砚。林砚表情没变,翻页节奏没变。
然后坐直了。椅子腿蹭在地上,吱了一声。
计算器的嘀嘀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刺耳。手指在抖。整夜没睡,身体在透支,脑子反而清醒。
他想起一件事。刘建国今天会来上班吗?
翻到一张发票时,手指停住了。
林砚和周启明面对面坐下。一人分了一摞。
"刘建国啊刘建国……"
翻出其他供应商的采购单。一摞一摞地翻,一张一张地过。目光扫过金额栏和日期栏。
他站在门口,看着林砚走远的背影。天彻底亮了。厂门口的铁门开着,晨光照在水泥地上。厂里的一天要开始了——但今天和昨天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