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最后一个。
没人笑。没人哭。
没过去。没必要过去。
周启明抱着文件夹,愣了一下。
话没说完。
没人说话。
走出车间门口时,停了一下——半秒。然后继续走了。
林砚念完最后一个名字,把名单折起来。车间安静了几秒。空气里有东西往下沉,又有什么东西往上浮。
他把嘴角的烟拿下来,在铸铁桌沿上摁灭了。
烟头压在铁面上,嗤的一声,青烟散开。细微的声响在空下来的车间里清清楚楚。
林砚没接话。
林砚转身往办公楼走。步子不快不慢,没回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脑子里已经把刚才听到的两个字记住了——孙总。
"发工资。"
整个车间都听见了那一声。刘建国的手僵在半空,悬在那里,手指微微张开,又慢慢收回去。
他伸手想按名单——手指还没碰到纸面。
"收拾一下。"
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工装上全是油污,袖口磨得发白,露出里面一条细细的红线——大概是红线衣的边。走上前,接过钱,手指在抖。控制不住的那种。
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停下来才发现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他边说边看工人。有人点了点头,有人没反应。
背对着人群,抬起手,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眶。
他把袋子放在车间中间那张掉了漆的铸铁桌上。
"所有人?"
"老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还在搓,停不下来。咽了口唾沫,声音干巴巴的。"六十三万……四十七个人……发完了。"
刘建国。
一捆一捆的现金露出来。红色的票面,码得整整齐齐,捆扎带上还印着银行的章。
没回头。
走到桌前,手在裤子上擦了又擦——在膝盖两侧来来回回擦了好几遍,才去接钱。手指捏着那摞钱,翻来覆去。没数。就是摸那个手感。拇指来回搓过票面,像在确认这是真的。
全车间同时收了声。
嗡嗡声停了。
林砚没看他,念出了下一个名字。
有人从条凳上站起来,有人手里的烟掉了没去捡,烟头在水泥地上烧着,青烟往上飘,没人管。几十双眼睛盯着那堆红色票面。愤怒还在,但被别的东西盖住了——先是一静,然后才是别的。有人喉结滚了一下,干巴巴的,吞咽声在安静的车间里听得见。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名单,展开。纸张折了四折,展开的脆响在安静的车间里清清楚楚。
然后低下头。信封口露出来的纸——他认识。自己签字的采购单复印件。日期、金额、供应商,清清楚楚。朱砂红章盖在右下角,红得刺眼。
"张德发,五十二岁,钳工。欠薪三个月,一万零八百。"
站在桌前,看着林砚。
赵春华把钱攥在手里,又捏了一遍。然后转身走回人群,走回原来的位置站着,把钱塞进内兜,手还在外面按了按,按实了才松下来。
车间里那种沉默换了一个味道。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冰面裂开一道缝,水从底下渗上来。有人接钱的时候点了下头,有人接了钱没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
"要不,先商量商量?"商量两个字拖得慢,像是在给林砚递台阶——但眼睛没看林砚,看的是工人。嘴角那个弧度还挂着,像贴上去的。
林砚念下一个名字。
车间里,工人三三两两聚过来,站成一圈。有人叼着烟,有人双手插在工装兜里,有人蹲在墙根下没动但抬着眼往这边看。眼神里什么都有——怀疑、警惕、麻木,说不清道不明的。昨天气还没消,今天又多了点别的。
他把钱塞进口袋。
然后转身走了。
林砚站在车间门口,看了两秒。
周启明后面的话全咽回去了。喉结滚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数钱。手指翻得更快,但没再开口了。
袋子鼓鼓囊囊的,底部往下坠着,里面的东西沉甸甸地坠出一个方形轮廓。他穿过人群,袋口攥得发白,指节凸出来。
有人把钱数了两遍,捋平边角,塞进内兜。有人接过去的时候手在抖,攥紧了才稳下来。有人接过钱没马上走,低头站了两秒,像有什么话要说,又没说出来。
周启明转身就跑。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响起来,皮鞋磕在水泥地上,带着喘。走廊尽头传来他喊人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杂沓的回响——有人从车间里出来,有人从宿舍方向跑过来。脚步声越来越密,水泥地上乱成一片。
隔着半个厂区,站在电线杆旁边。背对着厂区,左手插兜,右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姿势紧绷,身体微微前倾,急切。
啪。
车间里的空气沉甸甸的。有人把钱叠好放进内兜之后,没走,还站在原地。林砚念名字的频率没变,声音也没变,但每念一个名字,车间里就安静一分。那种安静不是空,是满——被什么东西塞满了,胀得慌。
他转身对着工人,声音拔高了几分。
车间里有人咳了一声。有人低头看鞋。没人说破。
"刘副主任,你先看看这个再说。"
林砚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遇上周启明。走廊里的灯管闪了一下,滋滋响了两声才稳住。
林砚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
车间空了。
刘建国站在铁门外面。
人群开始散了。
"账上什么情况,我比你清楚。"
"……孙总,这小林手里有钱……"声音压得很低,但隔得远,被风扯碎了,只飘过来几个字,"……不简单。"
刘建国两步走到桌前。手按在塑料袋边缘,指节泛白,指腹压着塑料布。
从脖子根开始白上去——先红后白,最后整张脸像被抽干了血色。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
他走出车间。
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铁锈味和机油味。他下意识往厂门口看了一眼——
转身走了两步。
念到第三十个的时候,刘建国又挤上来了。
周启明一屁股坐在条凳上,手指还在不自觉地做数钱的动作——拇指和食指来回搓,停不下来。搓了一会儿,自己低头看了一眼,把手压在膝盖上。
声音响亮得过于热情。
"通知全厂,车间集合。"
咚。
身后,车间门口的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水泥地上,照着地上一个空荡荡的黑色塑料袋。
脸白了。
停住。
"老板……六十三万……"他声音压到最低,手里还捏着一捆没递出去的钱,指节发白,话从牙缝里往外挤,"你昨晚才说——"
林砚没急着走。站在走廊里等了几秒,等声音落定,才迈步往车间方向走过去。
一种比吵闹更重的沉默。往下压,又从底下往上顶。喉咙发紧。
拍在铸铁桌上。
就是沉默。
林砚看着他,没接话。
然后走过来。
林砚也没说话。
刘建国的笑容彻底没了。
闷响。铸铁桌震了一下,桌腿蹭在地上,吱了一声。
摸了好一会儿。
"赵春华,四十七岁,车工。欠薪三个月,一万两千六。"
工人群里有人低声附和。交头接耳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不安又被挑起来了。
周启明拉开袋口。
夜风从那边飘过来,断断续续的,裹着几个字——
下一个工人已经走到桌前了。
"所有人。"
人群后面挤上来一个穿旧西装的中年男人。
"这钱来路不明——"他手指在塑料袋边缘敲了一下,塑料布发出细响,"万一是拿了厂里资产抵押借的高利贷!到时候债主找上门,厂子更撑不住!"
但他没走。
周启明趁间隙凑过来,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怕被人听见。
平平淡淡的一眼。眼皮都没多抬。
刘建国站着。没动。那张脸告诉所有人——他输了这一轮。
气氛变了。
"发工资。现在。"
林砚转头看了他一眼。
念到第十一个人时,林砚余光扫到老袁站在人群最后面。叼着烟,没动,隔着人群看着他。
没说话。
林砚把空塑料袋卷了卷,没回头。
伸出去的那只手收了回来。往后退了半步。皮鞋蹭在地上,发出一声细响。
刘建国的笑容僵了一下。腮帮子的肉不抖了,但嘴角还维持着那个弧度,像贴上去的。
一个一个念,一个一个发。周启明手忙脚乱地数钱,拇指和食指翻得飞快。数完一捆递出去,再低头数下一捆。车间里只有念名字的声音、数钱的沙沙声,和工人接过钱后短促的呼吸声。
刘建国低头看了一眼信封。又看了一眼林砚。
老袁从人群最后面走上来。穿过工人中间,步子不快不慢。走到桌前,没说话。伸手接过钱,没数,直接揣进内兜。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昨天拍车窗的那个中年女人愣了两秒。
"林老板——"他声音忽然拔高,"发工资不急着这一时吧?新老板刚来,不了解情况……"顿了顿,目光往工人那边扫了半圈,腮帮子还挂着笑,眼皮底下的光没停。"账上什么情况,咱心里都有数。"那个"咱"字咬得清清楚楚。
"赵春华。"
五十出头,脸圆,肚子微腆。皮鞋擦得锃亮,但走起路来能看出来——后跟磨偏了,落脚时往里歪。他笑着迎上来,笑的时候腮帮子堆起两坨肉,眼睛没跟着笑,眼皮底下两道光在扫人。
周启明从办公室跑回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林老板……"声音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响亮了,音量掉下来半截,嘴唇动了两下才把话挤出来,"你这么做,以后厂里……"
"万一以后厂子更糟——"他转向工人,眉头拧起来,声音放低了半度,像在跟自家人说体己话,"到时候拿什么还?你们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声音不大。车间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