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人离开家，最先丢掉的，可能不是方向感。

原本还有几个想多问两句的人，听到这话，都默默地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秦姐依旧是那副笑吟吟的样子，她从包里拿出那个装满了证件的透明文件袋，递给了一个迎上来的，身材精瘦的男人。

这种热心肠，放在一个普通的旅行团里也许不算什么。

在排队等着被叫名字登记的时候，林舟的目光在人群里不经意地扫过。

这句话一出口，林舟心里基本就有数了。

秦姐和王哥看他的眼神，也明显放松了下来，大概是把他归类到了“有点小聪明但没什么胆子”的那一类。

“这是咱们的地接导游，姓王，大家叫他王哥就行。”

“那个，王哥，我就是随便问问啊，这证件都交上去了，万一要是有谁水土不服，中途想退团回家，那怎么办？总不能连家都回不去吧。”

一个染着浅黄色头发的年轻男生皱着眉，第一个开了口。

他靠在座位上，不再像第一章时那样只是觉得这团古怪，而是开始用自己的方式，在脑海里给车上的这些人悄悄分层。

林舟没吭声，更没有傻到跳出来当那个唯一的刺头。

只有一个女生，让他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

可坐在前排的那个潮牌T恤男，又一次比秦姐更快地开了口。

大巴车在国道上平稳行驶着，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晒得人有些昏昏欲睡。

几个穿着便装，自称是工作人员的人，也不坐在柜台后面，只是抱着几份表格，在角落里自顾自地点着人头。

他不是热心，他是“托儿”。

秦姐率先反应过来，用那种哄小孩的语气说道：“哎呀，看你这孩子说的，都到这一步了，说什么退团，多不吉利啊，咱们高高兴兴出来，肯定要高高兴兴回去嘛。”

可林舟一走进去，就发现了几个别扭的地方。

这句话就像一瓢冷水，瞬间浇灭了周围几个人刚刚燃起的一点质疑。

那个王哥接过文件袋，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林舟捕捉到了。

车子每经过一个红绿灯路口减速，他的视线都会不受控制地往车头秦姐那个挎包的位置扫一眼。

“这位小兄弟，流程不一样。秦姐是国内的领队，只负责把你们安全送到这儿，到了我们这儿，就归我们地接负责了，很正常的。”

还有，秦姐把那个装满证件的文件袋递过去时，两人之间甚至连一个清点核对的动作都没有，熟稔得就像左手递给右手，完全不像是临时接洽工作的陌生人。

可每一次都那么恰到好处，那么及时，就有点不对味了。

可他心里，其实一直没把那本被收走的护照放下。

这帮人，不是合作关系熟络，是他们本来就是一伙的。

大巴车在边境城市的一个客运站旁停下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他不是那种为一点小事就钻牛角尖的人，只是单纯觉得，自己的身份证明被捏在别人手里，感觉就像脖子上被人不轻不重地套了根绳子。

不是他们真的信了，而是人都有从众心理。

“搞什么啊？刚才在车上不是已经交过一次了吗，怎么到了这儿还要重新拿走？”

林舟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只觉得护照和身份证被交出去之后，整个人就像被不声不响地拽走了一截魂。

他把头缓缓靠在冰凉的车窗上，第一次认真地，透过玻璃的反光，去看车厢里的人。

他的反应太快了，快得就像早就预演过会有人提出这个疑问。

他不是没感觉到危险，他只是选择先把自己藏回“一个爱开玩笑的高中生”的壳子里。

林舟脑子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到这一刻，才终于开始聚拢成形。

秦姐领着众人下车，走进旁边一栋看着半新不旧的三层小楼。

他说得又快又顺，像这套词已经背了不下几百遍。

话音刚落，团里立刻就有人不乐意了。

林舟的余光扫到她，心里默默记住了这个人。

边境城市的街景，也从刚才的繁华热闹，渐渐变得稀疏冷清。

“哎，哥们儿，跟团游都这样，我之前去泰国玩也是全程证件统一收的，别自己吓自己了，小题大做。”

“阿姨，您别紧张，出国前手续是麻烦一点，您这样一惊一乍的，搞得我们这些年轻人心里也跟着发毛。”

这地方布置得不算离谱，甚至可以说，刚好是那种能糊弄第一次跟团的游客的水平。

因为在一群还把这一切当成糟心旅游流程的游客里，她安静得太像是在计算什么。

“麻烦大家再配合一下，把身份证和护照都交由我们统一保管，过关前最好不要个人乱拿，免得丢了耽误全团的行程。”

林舟从这句话里听出来的，不是被冒犯，而是警告。

重新回到大巴车上，林舟没有再往外看风景。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队伍的末尾，目光偶尔会掠过大厅的门口和通往二楼的楼梯，眼神平静得有些过分。

而是那份能证明自己还能决定去哪儿的底气。

越是这样，他越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

他注意到，那个自称“王哥”的地接，虽然穿着一身还算干净的休闲服，但手腕上却有一圈非常明显的白色晒痕，边缘还带着长期佩戴手表的勒痕，那肤色，绝对不是在办公室里能晒出来的。

尤其是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大多数人都会下意识地选择相信“既然别人都没事，那我应该也没事”。

可这一次，秦姐和那个王哥脸上的笑容，都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僵硬。

还有两个打扮时髦的女生，正小声讨论着晚上要住的酒店，纠结着要不要多拍几张照片发朋友圈。

林舟心里那根弦，悄悄绷紧了一分。

楼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写着“XX国际旅行社边境联络处”，大厅里摆着几排塑料凳和一本卷了角的旅游宣传册。

林舟表面上靠在椅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旁边的人接话，偶尔还嘴贫两句，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毕业生。

“现在大家就是一个团体，要讲集体精神，别老想那些扫兴的话。”

秦姐还没来得及接话，那个王哥已经抢先一步，笑着把话头接了过去。

一个普普通通的游客，绝对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主动替导游维稳，更不会如此精准地去压制其他团员的负面情绪。

那个王哥也跟着补了一句，话听着软，味儿却已经有点不对了。

包不大，就放在她脚边，看上去平平无奇。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就是为人父母的正常担忧。

几个刚认识的同学凑在一起，兴致勃勃地聊着估分和志愿，声音里满是对大学生活的憧憬。

那是个穿着白色短袖T恤，扎着一个低马尾的女孩，从头到尾，她没有问过一句为什么，也没有像别的女生那样找同伴聊天或者自拍。

谁是真的慌了，谁是在强装镇定，谁是过分热心的“帮腔哥”，谁是那个从头到尾不说话的“冷脸女”，谁又像是早就知道全部流程的“自己人”。

因为他忽然觉得，这趟路最可怕的东西，也许根本就不在窗外。

所谓的补充登记很快就结束了。

他这副怂样，成功逗笑了旁边几个同龄人。

“来来来，大家辛苦了，到这边再确认一下信息。”

这个反应很重要，它能立住林舟的脑子，也能保住他嘴贫的底色。

众人被催促着准备继续出发，就在这时，一个年纪稍大的女人终于忍不住了，语气带着不安地问道：“导游，我们什么时候能把手机开定位给家里报个平安啊？都一天了。”

大部分人都低着头刷手机，或者三三两两地小声抱怨着流程太慢。

大厅里的业务窗口根本没有工作人员，玻璃后面空空如也，秦姐却催促着大家在这里稍作休整，说要办理出境前的补充登记。

他立刻顺着台阶就下，挠了挠头，笑着说：“嘿嘿，我就是嘴欠，开个玩笑，主要是我妈老说我傻，怕我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别人的注意力都在窗外的风景上，他却默默记住了坐在前排靠过道那个潮牌T恤男，从上车到现在，已经至少三次主动站起来，帮秦姐递水、传话、提醒后排的人系好安全带。

车子重新启动，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已经开始往下沉。

他只是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自己的背包，眼角的余光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全场。

他抬起头，脸上挂着那种高中生特有的，有点愣又有点好奇的表情，半开玩笑地问了一句。

更让他确定自己猜想的，是车上那个潮牌T恤男，也跟着笑了起来。

按正常导游的反应，听到这种触霉头的话，最多也就是笑骂他一句乌鸦嘴。

像是专门有人负责润滑这趟旅程，确保它不会因为颠簸而发出异响。

为了把心里的猜测再压实一点，林舟决定做一个很小的试探。

车厢里的气氛还算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