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是真想吹牛,主要是他妈从昨天开始就拿着估分表,天天在他耳边念叨哪个大学就业好,哪个专业前景广,听得他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林舟撇了撇嘴,心里却有点活泛起来。
可他往人群里一站,第一眼就觉得这团有点怪。
“再说了,我们一个班好几个同学都去,能出什么事。”
他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弹簧,终于松了劲,唯一的想法就是回家瘫上三天三夜。
可就在他举起手机,对准窗外的时候,一条手臂很自然地伸了过来,挡住了他的镜头。
那个旅行社的效率出奇的高,客服回消息秒回,拉的旅游群里气氛也特别活跃。
他不是愣头青,知道在陌生的环境里,跟大流是最稳妥的选择。
眼下这点疑虑,根本不足以支撑他当场翻脸。
拍照界面还亮着,镜头里只映出他自己半张年轻的脸,和身后模糊不清的车窗。
秦姐也跟着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继续往车头走去。
林舟靠在窗边,也掏出手机,想着随便拍张街景发到同学群里,配上一句“哥已出发,尔等随意”,好好装一把潇洒。
林舟本来正啃着冰棍,看见这价格差点没呛着。
他问了一句。
是秦姐。
然后,他看见秦姐转身把文件袋塞进了她随身挎包的最外层。
而他自己的护照,被收得太顺了。
九百九,出国玩七天,还包机票和住宿。
群里不光有刚毕业的学生,还有几个看着像年轻上班族的头像,聊起天来熟门熟路,不是晒护照就是问当地有什么好吃的,把一群没出过远门的学生们唬得一愣一愣。
毕竟跟团旅游,统一收证件也算常见操作。
班级群里就跟炸了锅似的,从聚餐吹牛直接快进到毕业旅行。
他没有再拍窗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集合那天,天刚蒙蒙亮。
他当时是真这么想的。
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感,第一次真正沉淀在了心底。
他从背包夹层里拿出自己的护照和身份证,递了过去。
林舟翻了翻客服的朋友圈,每天都更新好几条精美的旅行照片和视频,配上一些矫情的青春文学句子,看上去确实像个正经做生意的。
旁边一个同样是刚高考完的男生凑过来,小声跟他开玩笑:“我靠,这导游记性可以啊,比我们班主任点名都利索。”
可惜,安生日子只过了一天。
“舟哥你懂啥,这叫毕业季引流,亏本赚吆喝。”
“小帅哥,咱们快到边境区域了,这边管理严,最好不要乱拍照,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等她走远,林舟才重新拿起手机。
“这什么团,看着不太正规啊,一千块钱去国外?”
“不能自己拿着吗?到地方再交不行?”
同行的同学开始叽叽喳喳地讨论晚上住的酒店,还有人举着手机对着窗外一通猛拍。
高考最后一门考完的铃声,像是给整个世界按下了静音键。
一个十八岁的男生,刚从题山卷海里爬出来,对世界的理解还停留在新闻和段子里,总觉得那些离奇的危险离自己很远。
林舟唇角扯了扯,回了句:“可能是业务熟练吧。”
更多的是些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头刷着手机,彼此间也没什么交流。
秦姐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熟练得像排练过。
这人说话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好心提醒,可开口的速度太快了,快得像是就等着有人提问,然后他负责把话头堵回去。
“【青春不散场!东南亚七日风情游,毕业季特惠999,机票食宿全包!】”
他嘴上没闲着,直接在群里敲字:“这价格,怕不是落地就把人卖去挖矿了吧?”
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下面立刻有同学回他。
导游对所有人都太熟了。
出去躲两天清静,好像也不错。
他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这旅行社老板是不是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做慈善都做不到这份上。
她对每个人的情况都了如指掌,熟络得根本不像第一次见面。
她一开口就透着一股子老练,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却没有低头细看,目光在每个人脸上一扫而过,就能准确地叫出名字。
林舟站在人群后头,心里下意识地记了一笔。
“王凯,一个人来的啊?没事,路上大家就熟了。”
她的动作不重,语气也不凶,甚至还带着点亲昵的调侃。
很快,秦姐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上车后,气氛总算轻松了些,恢复了几分毕业旅行该有的样子。
“哎呀弟弟,第一次出国吧?别担心,姐还能把你们卖了不成?边境那边规矩多,跟着流程走最省心。”
林舟把冰棍棍丢进垃圾桶,满不在乎地回了一句。
这个理由听上去合情合理,团里大多数人也没多想,纷纷从包里拿出证件。
她话音刚落,旁边一个穿着潮牌T恤的年轻男人就笑着接了话。
有人嚷着要去海边看比基尼,有人喊着要去山里拜学神,吵吵嚷嚷半天,最后不知谁甩出来一个链接。
“就是,哥们儿,低价团都这样,别磨蹭了,不然等会儿全车人都得等你一个。”
链接下面还配着九宫格精修图,碧海蓝天,异域古寺,还有热闹非凡的夜市小吃街,看着比招生简章都诱人。
“好了各位,大巴车马上就到,上车前呢,麻烦大家先把身份证和护照都交给我。”
她举起一个透明的文件袋,笑吟吟地解释道:“咱们这次是出境游,为了提高效率,边境的手续由我来统一代办,这样能省下不少排队的时间。”
大巴车很快就来了。
听上去,一切都像一场再正常不过的毕业旅行。
他正犹豫,母亲端着一盘西瓜从厨房出来,看见他手机屏幕上的宣传图,本能地皱了皱眉。
“张胖子,就等你了,快过来。”
“来来来,都到齐了没有?我是你们这次的领队,大家叫我秦姐就行。”
“我已经报名了,舟哥去不去?就当出去散散心,不然开学了拿什么跟大学同学吹牛?”
她正从过道里走过,看见他的动作,脸上立刻堆起那种职业化的笑。
那个帮腔的男人,话接得太快了。
“妈,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信息这么发达,谁还玩拐卖那一套,早过时了。”
这个动作很小,林舟却记住了。
林舟走出校门时,感觉腿肚子还有点软,脑子里空空荡荡,连周围同学的欢呼和哭喊都听得不太真切。
这一挡,比刚才收护照更让林舟感到不舒服。
林母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儿子一脸“你别管我”的表情,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叮嘱他自己注意安全。
耳边是同龄人对未知旅途的兴奋喧闹,车厢前头,秦姐正拿着话筒,热情地介绍着接下来的行程。
林舟背着一个半旧不新的双肩包,按照地址找到了市中心的集合点。
但那种熟练感,就像已经做过无数次一样。
可轮到林舟时,他本能地顿了一下。
他当时还没有想到,这趟他以为是捡了大便宜的毕业旅行,最贵的那张票,原来是他自己。
车子缓缓启动,汇入了前方的车流。
“就是,999交个朋友,说不定还能邂逅一段跨国恋,你这种单身狗不配懂。”
可林舟靠在座位上,脑子里却只剩下三件被放大的小事。
带队的导游是个化着浓妆的女人,三十岁上下的年纪,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但声音甜得发腻。
林舟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
林舟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没露出来,反而笑着把手机放了下来。
收护照带着点流程的意味,而这一挡,纯粹是控制。
他不是懂什么流程,就是单纯不喜欢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拿着。
他半开玩笑的话,逗得旁边几个同学都笑了起来。
但在交出去的那一刻,他指尖下意识地停顿了一瞬,目光跟着自己的证件,看着它被秦姐随手塞进那个透明文件袋里。
“李悦,你朋友还没到吗?我刚跟她通过电话,说在路上了。”
“行,听姐的。那我拍我自己总不犯法吧?留个纪念,证明我年轻过。”
说是毕业旅行团,可放眼望去,背着书包、一脸青涩的学生模样,连三分之一都不到。
他心里的那点疑虑,很快就被即将第一次出国的新鲜感冲淡了。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那股说不上来的别扭感,却悄悄冒了个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