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像是在用蛮力跑步,更像是一台精密运作的机器。
他已经默默地把林峥,从“那个有点省心的新兵”,重新划分到了“必须认真对待的对手”行列。
“很好,看来昨天的床很舒服,让你们忘了自己是谁。”
神奇的是,那股堵在胸口的窒息感,竟然真的缓解了一丝。
昨天还累得像死狗一样的新兵们,此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个个从床上弹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带着同情和一丝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梁执则沉着脸,一言不发,今天的训练显然对他打击不小。
不到三分钟,一群睡眼惺忪、衣衫不整的新兵已经冲到了楼下。
这个新兵,有一种罕见的稳定性,像一根能拉伸到极限却始终不断的钢丝。
其中一个不起眼的金属器材箱上,喷涂着一串白色的编号。
“把刚才的俯卧撑分解动作,做一遍。”
赵铁河一声令下,队伍开始缓慢移动起来。
而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的林峥,却在此时开始了他的表演。
最后一公里,成了新兵连的地狱之路。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群被折腾得半死不活的兵,心里第一次觉得,这一批苗子里,好像真有几个能练出来的。
宿舍里瞬间兵荒马乱。
“今天早操第一项,五公里武装越野,现在开始。”
他下意识地照着做,闭上嘴巴,用力通过鼻子吸气,再缓缓从嘴里呼出,同时把跨出去的步子收了回来。
回宿舍的路上,侯野彻底服气了,他勾着林峥的肩膀,有气无力地说:“兄弟,真没看出来,你看着闷不吭声的,跑起来跟条老狗一样,越到后面越能熬。”
旁边有新兵超过他时,还会回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轻视。
侯野也不想太丢人,咬着牙跟在队伍的前半段,努力摆动着双臂。
他的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眼神却比早上刚下楼时,更亮,也更稳了。
侯野睡得最沉,被哨声惊得差点从上铺滚下来,他闭着眼睛摸索衣服,慌乱中把作训服上衣都穿反了。
“紧急集合。”
她停在了林峥面前。
“全体都有,目标训练场,跑步走。”
林峥的动作不算最快,但他最稳。
说完,她转身就走,不再看林峥一眼。
但林峥却听明白了,这已经是这位冷面教官,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队伍最前面,赵铁河难得地没有再骂人。
新兵们以为跑完五公里就能喘口气,一个个弯着腰,撑着膝盖,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没有突然爆发冲刺,只是保持着自己那不变的节奏,一步一步,稳稳地超过了前面一个又一个身影。
许清霜站在终点线附近,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林峥的跑姿上。
侯野更是脸都皱成了苦瓜,做了不到十个,就趴在地上不动了。
“但离合格,还远着。”
最开始那批猛冲的新兵,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呼吸声变得像破风箱一样粗重。
梁执虽然还保持在第一梯队,但他的动作已经开始变形,呼吸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们都觉得,这个倒霉蛋肯定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丑了。
她看到,这个新兵的步频和呼吸,形成了一种近乎完美的同步,每一步的能量消耗都被控制到了最低。
她一开口,就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没有动员,没有废话,只有命令。
这不是表扬,是公开抽检。
命令不容置疑。
“别张嘴,鼻吸口呼,步子收小。”
梁执咬着牙,胳膊上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但他依旧在强撑着完成每一个标准动作,他不想在新兵连第一次训练就认输。
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了侯野混乱的脑子里。
“跑不动了?没吃饭吗?跟不上就滚去后面加练。”
队列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几个新兵脸上那点侥幸瞬间被打得粉碎。
训练结束后的短暂休息时间,新兵们像一滩烂泥,东倒西歪地瘫坐在训练场的阴凉处。
梁执的反应是全宿舍最快的,哨声响起的第二秒,他已经翻身下床,动作迅捷地套上衣服和裤子。
许清霜站在更前面,背着手,身姿挺拔如松,她的目光扫过面前这群东倒西歪的新兵,眼神比清晨的寒气更冷。
有人刚撑起来,胳膊一软就砸回了地上。
林峥没有理会,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跑过了终点。
然而,当跑到第三公里的时候,情况开始发生变化。
俯卧撑之后是蹲姿,然后是半小时的队列定姿训练。
赵铁河黑着脸站在队列前,挨个检查着装。
他勉强稳住身形,没有在这一刻彻底崩掉。
是块硬骨头。
但所有人都看到,他是终点线上姿态最稳的一个。
“冲刺,最后一百米。”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恍惚的时候,许清霜走到了队列中。
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说什么加油打气的废话,只是在两人并肩的一瞬间,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了一句。
夕阳的余晖把整个训练场染成一片金黄。
林峥的位置很不起眼,始终卡在队伍的中游,不快也不慢,像是在散步,完全看不出着急的样子。
那串编号的格式,和他昨天在宿舍楼门口看到的物资标记,不太一样。
林峥没有犹豫,利落地趴下,手臂因为脱力而在微微发颤。
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吸进肺里,让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点。
有人发出了不敢置信的呻吟。
“都听清楚了,跑步不是比谁在前面冲得快,是比谁能把呼吸、步频和意志,全都撑到最后。”
刚刚经历过极限奔跑的新兵们,哀嚎着趴了下去。
就在这时,林峥从他身边跑了过去。
很多人已经不是在跑,而是在用最后的意志拖着两条腿往前挪。
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咒骂着,手脚却不敢慢。
许清霜冰冷的声音,再次击碎了他们的幻想。
许清霜静静地看着他做完。
侯野的脸色开始发白,脚步虚浮,额头上的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他感觉自己的肺快要炸开了。
赵铁河骑着一辆自行车,在队伍旁边来回穿梭,骂声精准地砸在每一个掉队者的头上。
“还行。”
“什么?”
赵铁河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嘴上没说,心里却暗自点头。
“五十个,开始。”
梁执很快就冲到了队伍的最前面,他憋着一股劲,想在第一次正式的体能训练里,就给所有人一个下马威。
梁执走在前面,听到了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林峥也累,他的双臂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侯野一边大口灌水,一边骂自己是个傻子,开局就不该跟着梁执往前冲。
她冷冷地吐出两个字,随即又补充了一句。
但他只是趴在地上,调整了两次呼吸,然后开始一个一个地做,动作不快,却很完整,每一次下压和撑起,都没有偷懒。
“你,出列。”
这句话落在别人耳朵里,是批评,是敲打。
许清霜说完,朝赵铁河递了个眼色。
“快快快,妈的,要死了。”
侯野被他骂得心里更慌,呼吸节奏彻底散了,眼看就要掉出队伍。
穿衣,整理帽檐,蹬上作训靴,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发出一丝慌乱的声响。
林峥迈步出列,站到她面前。
一阵尖锐刺耳的哨声毫无征兆地在楼道里炸开,像一根烧红的铁签,狠狠扎进每个人的梦里。
他只是多看了一眼,记住了那个编号,然后就收回了目光。
林峥拧开水壶,慢慢地喝着水,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训练场边的一堆器材上。
赵铁河在终点线前嘶吼。
“全体都有,俯卧撑准备。”
一套组合拳下来,所有新兵都感觉自己快被榨干了,站在太阳底下,感觉灵魂都出了窍。
林峥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往宿舍走,后背的汗水早已湿透,风一吹,带着一丝凉意。
他的脸色也很难看,汗水顺着下巴汇成水线,作训服的后背湿透了,但他跑步的姿态,从始至终都没有散。
天还没亮透,窗外只有一点灰蒙蒙的光。
但他还是按照口令,将每一个分解动作都做得清晰、完整,发力点和节奏,没有一点错误。
他不是第一,也不是第二,他排在第五。
刚开始的一公里,新兵们还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少年意气在硬撑,脚步虽然乱,但劲头很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