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峥也遇到了麻烦,他叠出来的东西,更像一个发面馒头。
“给你们十分钟,把个人物品放进柜子,换上作训服,快。”
拉扯声,拍打声,懊恼的叹气声此起彼伏。
当她走到林峥的床位前时,脚步停了下来。
“侯野,你很闲是吗?再加十分钟。”
床位编号,个人储物柜的位置,窗户的朝向,通往水房和盥洗室的方向。
许清霜的目光在他的床铺上停留了几秒。
他重新摊开被子,再来一次。
新兵们看得目瞪口呆。
赵铁河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林峥的床位前。
他不急,也不躁,只是停下来,在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刚才赵铁河的每一个动作。
门被猛地推开。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不易察觉地哼了一声,就走开了。
林峥排在中间,分到了一个靠墙的下铺,不好也不坏。
另一边,梁执已经利索地换好了衣服,正在整理床铺,因为太想争第一,床单的一个角拉得太用力,反而绷得不平,留下了一道难看的褶皱。
侯野凑到林峥身边,喘着气问:“兄弟,你以前在家是不是练过?怎么什么都一学就会。”
她的话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人心里。
侯野吓得一个激灵,赶紧跳起来,结果动作太大,把刚有点样子的被子又给弄散了。
赵铁河的眼睛刀子一样扫了过来。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作训服,脸色比夜色还冷。
林峥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坐回床沿,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
宿舍里的灯瞬间被打开。
第二次,有了一点模糊的棱角。
“紧急集合,内务突查。”
“毛巾,三叠四折,商标朝里,挂在正中间。”
“好了,都停下。”
宿舍里安静下来,几个新兵瘫坐在床边,连话都说不出来。
“学会了吗?现在,轮到你们了。”
手掌压下去的角度,手指捏住被角的力道,手腕翻转的轨迹。
还不够硬。
他没任何意见,拎着背包走过去,放下东西,随即开始观察宿舍的布局。
宿舍里的气氛紧张到凝固。
脸盆里没有一滴水,水杯的把手精准地朝向左边,和赵铁河下午示范时一模一样。
她淡淡开口。
熄灯号在营区上空悠扬地吹响,宿舍终于彻底暗了下来。
“只是记得快一点。”
“我的天,兄弟,你怎么又被她盯上了?”
林峥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房间不大,左右各四张铁架床,床板光秃秃的,床头整齐地堆放着崭新的被褥和军绿色脸盆。
赵铁河从他床边经过,脚步停了一下,伸手在他刚叠好的被角上捏了捏。
夜里。
赵铁河的声音像是背后灵一样响起。
“没有。”
赵铁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一边说,一边检查,看到不合规矩的,直接就开骂。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走向下一个床位。
他的声音清晰而沉稳。
“谢了,兄弟。”
第三次,那个“馒头”终于开始朝着“豆腐块”的方向发展。
“要记的,都记。”
“报告。”
赵铁河拿出名册,开始点名。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这军营里真正的日子,才算到了。
赵铁河看到了,却装作没看见,转身去训斥另一个新兵了。
赵铁河一声令下,宿舍里立刻陷入了一片手忙脚乱。
林峥躺在坚硬的床板上,睁着眼睛,耳边是战友们深浅不一的呼吸声,还有自己清晰的心跳。
他的手掌像铁板,压、拍、捏、捋,几个简单的动作下来,一床松软的棉被在他手里像是有了生命,迅速变成了一个棱角分明的“豆腐块”。
林峥摇了摇头,声音很平淡。
“都给我听清楚了,从现在开始,你们的脚就不是你们自己的脚,是部队的脚,走路不准拖沓,落脚要砸出声来。”
走在最前面的,不是赵铁河,而是许清霜。
他走到另一个人的床边,一脚踢在他的鞋子上。
侯野在他旁边的床位,急得满头大汗,手忙脚乱地把作训腰带和洗漱包塞进了同一个格子里。
她没有表扬,也没有批评,只是抬起眼,看向站得笔直的林峥。
拉链声,翻东西的声音,背包和铁床碰撞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你那脸盆里留着水养鱼呢?倒了。”
赵铁河的声音在门外炸响。
梁执在另一边听见了这句话,没做评价,只是默默地多看了林峥一眼。
他的动作不快,但没有一步是多余的。
新兵们慌乱地从床上爬起来,手忙脚乱地站成一排。
这里的一切都带着一种冰冷而整齐的秩序感。
赵铁河蹲下身,开始示范。
“白天点过你名。”
“梁执,你觉得你很快是吗?你看看你那床单,跟老太太的脸一样。”
他听得很认真,赵铁河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在心里,然后不折不扣地执行。
林峥的动作不快,但每样东西都摆放得一丝不苟。
“分床位,按花名册顺序,从门口开始,依次过去。”
“柜门开那么大,想请人进去参观?关上,留一条缝。”
窗台是水泥的,擦得很干净,地面能映出人影。
“鞋子,鞋尖朝外,两只鞋后跟并拢,间距一拳,记住了吗?”
新兵们刚躺下没多久,正以为第一天的折磨终于结束时,走廊里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哨声。
侯野脖子一缩,立刻闭上了嘴。
赵铁河领着一班的新兵,骂骂咧咧地走在宿舍楼的水泥地上。
林峥是所有人里最安静的一个。
宿舍门被推开,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刚拖过地的潮湿气味扑面而来。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一群在新兵连之前连被子都懒得叠的年轻人,第一次体会到了被一床棉被支配的恐惧。
“谁在说话?”
许清霜看着他,那双冷冽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现在还记得规矩,是因为怕了,还是只记得我那几句话?”
侯野压着嗓子,凑到林峥耳边,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侯野刚进门,下意识地小声感叹了一句:“嘿,这比我们大学宿舍还像样。”
梁执排在前面,分到了靠窗的位置,光线和通风都最好,他没有表露出任何得意,只是迅速站到了自己的床位前。
“鞋子摆歪了,明天早上五公里,自己记着。”
侯野已经彻底放弃了,累得一屁股坐在床上,嘀咕道:“要命了,部队怎么连个被子都这么折腾人……”
林峥的被子不算完美,棱角还不够分明,但他的物品摆放却是整个宿舍最标准的一个。
一阵鸡飞狗跳的折腾之后,晚饭前的整理总算告一段落。
“现在,我教你们第一课,什么叫军营的规矩。”
“牙刷,刷毛朝左,牙膏,盖子拧紧,放在牙刷后面。”
宿舍里哀鸿遍野。
林峥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梁执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立刻低头重新整理。
直到她带着人离开,宿舍里的人才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齐齐松了一大口气。
新兵们被他吼得晕头转向,越急越乱,越乱越错。
赵铁河走到一个新兵的脸盆架前,拿起他的牙刷。
侯野铺完床单回来,看到已经挂好的腰带,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感激地看了林峥一眼,压低声音说了句。
赵铁河没出声,只是背着手走了过去。
他站到宿舍中央,把一床新被子扔在地上。
他习惯先把环境记在脑子里。
“毛巾没叠好,今晚不用睡了,对着标准叠一夜。”
“第二课,叠被子。”
林峥看到了,没说话,只在他转身去铺床单的时候,悄悄伸手,把腰带拿出来,挂在了柜门内侧的挂钩上。
梁执看到了这一幕,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怎么都弄不平整的被子,心里有点不服气,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从第一个床位开始,一寸寸地扫过去。
他又指向墙上的毛巾架。
赵铁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就在被子要塌下去的一瞬间,林峥伸出手,从旁边稳稳地撑住了床脚的一侧,没让它彻底散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