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真正能要了所有人命的东西,已经有人抢先一步,下手拿走了。
他们的衣甲还是镇朔军的熟悉制式,但站立的姿态,和看向来人时那审视多于戒备的眼神,都透着一股生分。
沈烈没有急着去问灵堂的情况,也没有问府里现在是谁在主事。
“是谁在等我,还是谁怕我先看账?”
老管事福伯脚步踉跄地从门内奔出,见到沈烈时,浑浊的老眼里瞬间涌上泪水,神情像是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最后一笔,名目竟然是“矿料押运杂费”。
“第二,府中所有账房先生,全部留在府内,不许离府,不许相互串话,分院看押。”
顾清棠从回廊的阴影中走出。
可他话刚到嘴边,眼角余光却下意识地瞥向旁边一名新面孔的护卫头领,剩下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少帅,府中正在议事,诸位将军都在灵堂等候,还请您先往灵堂……”
很明显,他被人压制过。
沈烈没有立刻赶赴灵堂。
“少帅……这是……这是大帅生前书房里,那个暗柜的备用钥匙。”
厅外的哭声似乎又高了几分,显然,府内主事的人已经知道少帅回府,却迟迟不见他去灵堂,开始着急了。
她只是走到众人面前,然后,做了三件事。
沈烈看着她,心中马上有了想法。
只一眼,他便确认,这座帅府外院的规矩,已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被人悄悄换了一遍。
顾清棠开门见山,声音里透着一丝松弛。
最后,她取出一枚一直贴身收藏的、小巧的象牙私印,重重地按在了尚未凝固的火漆之上。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沉稳的声音,从内院的回廊处传来。
王全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空气中的血腥味仿佛又浓重了几分,场面一触即发。
这背后,恐怕牵连着一桩能要掉他父亲性命的大案。
“你回来得正好。”
很快,东西被取来。
第二件,她直接转向另一名亲信仆妇,语速极快地吩咐道:“去,取新锁来,把库房的外锁即刻换掉,旧锁不必砸,用布包好封存。再取白布、火漆和我的副印来。”
沈烈瞬间意识了,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腐,或是趁着丧事吃绝户的龌龊事。
他看向王全和孙豹,接连下达了三道命令。
第三件,她目光一转,落在了人群后一个想要悄悄溜走的瘦小身影上。
顾清棠走到他面前,声音依旧冷:“我只问你,昨夜是谁从外院支取的银两?为何采买丧仪用物的开销,会比前日多出整整三倍?”
“少帅……您,您可算回来了。”
整套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句废话,更没有半点借沈烈名头狐假虎威的意思。
他目光从门上那把看似寻常的铜锁,到廊下悬挂的守夜腰牌,再到墙边本该挂着值守名册、此刻却空空如也的木板,一一扫过。
但即便如此,还是晚了一步。
沈烈抬起眼,窗外惨白的灯笼光影晃动了一下,照得他眼神愈发冷。
当着所有人的面,顾清棠亲自将崭新的封条贴上库房大门,又用滚烫的火漆牢牢封死。
沈烈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反应,他身后的王全已经怒目圆睁。
“帅府门禁,外松内紧,持械者非传召不得入二门。这两人站位靠前,却连这条规矩都不懂,一看就不是常守帅府的人,留在这里,只会冲撞了贵客。”
顾清棠不是刚刚才察觉到府内有变。
一笔是紧急修缮一批重载车马。
这三笔支出,表面上各自都能找到说辞,但放在一起,却显得无比怪异。
她没有像寻常女子那样哭泣,也没有急着与沈烈寒暄。
最刺眼的不是迎风招展的丧幡。
她告诉沈烈,有人打着置办丧礼的旗号,拿着条子来支取银两、调拨布匹,甚至还要动用府内的粮券。
很快,有仆妇小心翼翼地进来催促,说诸位旧部将军和族中长辈,都在灵堂等候多时了。
他是知道的,灵堂里的那群人,等的是一个名分,等的是一场瓜分权力的盛宴。
顾清棠没有再继续逼问。
夜风一卷,烧过的纸钱灰烬漫天飞舞,贴着地面打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悲戚。
“第一,外院、内库,即刻起全部封死。没有我的手令,和顾清棠的副印,任何人不得擅开。”
那个被称为何账房的中年男人身体一抖,僵硬地转过身来。
她怕彻底打草惊蛇,让对方毁掉更多证据,只能暂时装作不知,顺水推舟,暗地里却让福伯偷偷留住了一本来不及被处理干净的旧账底。
“放肆,少帅回府,也是你能指手画脚的?”
这话说得客气恭敬,实际上却是在给他划定路线,分流他的注意力。
她只是对旁边的仆妇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人上前,将那名账房先生“请”到了一边看管起来。
他们不像跟随父帅多年的旧部,更像是一批被临时抽调过来,顶替位置的人。
何账房的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他张了张嘴,眼神慌乱,结结巴巴地想要解释,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察觉不对,拼着得罪人的风险,把最要紧的内库钥匙扣了下来,只批了些明面上必须的丧礼支出。”
福伯的声音带着哭腔。
第一件,她抬手指着刚才拦路的那名年轻护卫,以及他身边的头领,对老管事福伯说道:“福伯,让这两人退下,去把原来守着府门的陈叔和李叔叫回来。”
镇朔大将军府的朱漆大门前,高高挂起了数十盏惨白的灯笼。
“库房的封条,被人小心揭开过,又用米汤重新糊了回去。账房的底册,也被人撕掉了最重要的两页。今天一早,我发现连外院的护卫,都被悄悄换了一半的人。”
他没有立刻起身。
不等有人反驳,她便补上了一句理由。
“何账房,你留步。”
“父亲的死讯传回府中的当夜,外院最先乱起来的,不是哭丧的人,而是开库的人。”
随着命令的下达,这座人心惶惶的大帅府,终于开始真正地,变回“沈家”的帅府。
她一身素白衣裙,头上没有任何珠饰,略显苍白的脸颊上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但那双清亮的眼眸,和她迈出的每一步,都稳得如同磐石。
哭声断断续续地从高墙内传来,但声音浮于表面,远不如沈烈在城门前感受到的那股压抑来得真实。
——镇朔军内,人人都知,大帅金印主外,而这枚内库副印,主内。
而是府门前站着的那一排排护卫。
厅内的桌案上,散乱地堆着几本被抢救出来的账册,旁边还放着半截被火燎得卷曲焦黑的纸张。
她是一直都在硬撑,只不过,她缺一个能真正回来拍板的人。
这一连三道命令,清晰、果决,不带半分迟疑。
沈烈听完,将账册缓缓合上,只问了一句。
“把账册,全部搬到偏厅去。”
就在沈烈准备起身,前往那座已经变成龙潭虎穴的灵堂时,老管事福伯却突然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了一把锈迹斑斑的黄铜钥匙。
就在他父亲死前的七日之内,帅府的外库账目上,有三笔数额巨大的异常支取。
他翻开一看,问题立刻就跳了出来。
王全自觉地守在了门外,孙豹则带着几名可靠的亲卫,开始接管外院的几个关键出入口。
然而,偏偏就是这雷厉风行的三步,像三记重锤,将帅府内原本暗流涌动、人人自危的混乱局面,硬生生按住了。
那本旧账底被推到沈烈面前。
这个动作,无声地向府内所有人宣告,从现在开始,谁再敢擅动库房,就是明抢。
他随着顾清棠,走进了那间灯火昏暗的偏厅。
入门时,一名年轻护卫下意识地横跨半步,伸出手臂,虽然很快就缩了回去,但那阻拦的意图却异常清晰。
“第三,今夜起,灵堂值守和府门护卫,全部换上我们自己的人。原先那批生面孔,先缴了械,挨个登记来路和引荐人。”
一笔是采买关外罕见的珍稀药材。
“只是……只是原本该放在那里的一封信……不见了。”
尤其是那笔矿料押运的费用,按镇朔军的规矩,绝不该走帅府的内账。
“让他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