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全,带人接管北门所有出入簿册。”
沈烈没有理会这个含糊的答案。
气氛很不对劲。
这一句话,像一根无形的钉子,将刘昂死死地钉在了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原来是王全校尉,还有少帅回来了,兄弟们辛苦。”
被捆在马上的李虎,听到城头这套熟悉的说辞,本就惨白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冰冷语调,说了三件事。
“况且近日城外流民增多,恐有敌方细作混入,凡夜间归城的军马,都需仔细查验军符名册,还请少帅和弟兄们在城外稍后,待我等查验清楚,再行定夺。”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出很远,城楼上却没有任何回应。
他没有控诉自己遇刺的惊险,也没有强调自己作为少帅的身份受到了何等侮辱。
他心里很清楚,城门这一关,仅仅只是开始。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仿佛连风都停滞了。
言外之意,不是不让你进,就是要让你等。
最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门楼上响起,一名更高一级的副将匆匆赶来。
只有几队手持长戟的巡卒,面无表情地来回走动,以及那两扇死死闭合的、包裹着铁皮的厚重门叶。
再看到那个浑身浴血、明显经历过一番死战的蒙面死士,许多人已经猜到,少帅的归城之路,恐怕出了大事,而且不是小事。
“我问的是当值小校,刘昂。”
“只是……大帅新丧,全城缟素,按照军中规矩,夜后城门启闭,需有帅府或兵部的勘合文书才行。”
城门内外僵持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这时,沈烈才真正开口。
“是请示正在守丧的帅府,还是请示那个私自更改你换岗时间的人?”
沉重的吊桥缓缓放下,厚重的城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裂开了一道缝隙。
“第三,今晚,谁敢继续拖延开门,谁就是在替这些通敌的谋逆者,遮掩门路。”
这不再是恪守规矩,而是等同于给谋杀少帅的凶手善后,是同谋。
最后一丝天光被西方的山脊吞没,黄昏彻底沉寂。
“今夜北门,谁值守?”
沈烈一马当先,带着他身后这支不足三十人的疲惫队伍,穿过了那道黑暗的门洞。
既没有全城守丧应有的肃穆,也并非边关军城惯有的森严警惕,而是一种刻意营造出来的、令人心寒的冷处理。
“把北门今夜的当值名册,和所有的临时调令,全部交出来,封存。”
“按照换岗名录,他本该在酉末时分,与南城门的周校尉换防,如今戌时已过,他为何还站在门楼东角的第三个垛口后面?”
沈烈懒得接他这套虚伪的说辞,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至于等到什么时候,谁都清楚。
“第二,伏兵的沿线通行军符,和一份有问题的换岗名录,现在在我手里。”
他显然已经从城内的某个地方得到了新的指示,脸上堆着僵硬的笑容,不敢再有半分阻拦。
入城之后,沈烈下达的第一道命令,不是回府哭灵。
他轻轻一夹马腹,坐下战马缓缓向前,一直走到队伍的最前方。
他只是平静地将那枚军符托在掌心,让城楼上的火光,能清晰地照亮军符的铜边制式,以及上面属于沿线哨卡的通行烙印。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吊桥两侧和门洞边沿的火把位置上。
他嘴上说着客气话,身体却纹丝不动,更没有半点要下令开门的意思。
那个被点到名字的小校刘昂,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这三句话,没有一句是嘶吼出来的,却比任何叫骂都更加沉重。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城头,先是观察城楼上旗帜的颜色与样式,确认了今晚当值守军的番号,又默算了垛口后方隐约可见的人头数量。
沈烈在距离城门百步之外勒住了马,他没有立刻上前,更没有出声喊门。
随后,他偏了偏头。
两名亲卫立刻将捆得像粽子一样的李虎,以及那个被堵住嘴、满眼怨毒的死士活口,从队伍后面拖拽出来,粗暴地扔在了最前方。
城楼高耸,飞檐之上,成片的白色丧幡高高悬挂,在渐起的夜风中猎猎作响,远远看去,整座雄城仿佛披上了一层尚未风干的巨大丧布,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城楼上,终于出现了压抑不住的骚动。
“误会,都是误会。夜间防务谨慎,并非有意怠慢少帅,还请少帅恕罪。”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城楼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火把的数量不多不少,恰好能照亮城门附近,却又不足以覆盖整片区域。
城楼上的人,一看到李虎那副凄惨的模样,神情立刻就变了。
这一句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让城楼上的气氛骤然一变。
“吱嘎——”
他们握着兵器的手心渗出冷汗,此刻才恍然大悟,山道上那些挥刀的死士,仅仅是动刀的人。
片刻之后,才有人硬着头皮回答:“回少帅,今夜由北门守备张大人暂代值守。”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句句都在规矩上,却又处处透着一股让人作呕的恶意。
没有迎接的热闹,没有悲恸的哭喊,只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死寂。
城里这帮等着不开门的人,才是真正要吃掉这盘棋局的人。
“请示谁?”
这是北门,被人刻意地、精准地控制住了开关的节奏。
他没有左顾右盼,脸上也没有流露出半分悲恸。
“孙豹,将李虎和那个活口,分别押往城西和城东的暗桩处,严加看管,在我回去之前,不许任何人接触。”
王全立刻会意,将那枚从李虎身上搜出的铜边军符,恭敬地递到了他的手中。
他没有发火,甚至没有抬头看那个说话的小校,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
这不是一个刚刚从数百里外归来的人,应该知道的事情。
城门之外,本该因少帅归来而有所准备的迎接队伍,却连影子都没有。
沈烈没有高高举起,也没有大声叫嚷。
他比谁都明白,这不是区区一个城门小校敢拿的主意。
沈烈终于动了。
他直接报出了一个名字。
镇朔城那巍峨的轮廓,如同匍匐在暮色中的巨兽,终于压到了眼前。
这位少帅,已经死死咬住了城门这条线。
那个叫刘昂的小校在众人的注视下,终于不得不露面,他脸色难看得如同死人,嘴唇哆嗦着,还想继续辩解:“少帅……此事体大,卑职……卑职需要先……先行请示……”
沈烈缓缓抬起手。
那边灯火通明,白灯笼连成一片,隐约有哭声随风传来,却听不出几分真心。
王全催马上前几步,深吸一口气,运足了力气朝着城楼上高声喊道:“城上的人听着,大帅亲卫王全,护送少帅回城,速速打开城门。”
他就那样平静地骑在马上,像一把刚刚饮过血,被重新抽回鞘中的刀,正式地、强硬地,插回了镇朔城这口复杂的刀鞘之中。
因为此话一出,不开门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所有人都惊愕地看向东角。
过了许久,才有一个小校打扮的人,慢悠悠地从女墙后探出半个脑袋,他冲着城下拱了拱手,语气倒是十分恭敬。
沈烈当场打断了他。
真正吃人的地方,在那座灵堂里。
这不是全城戒严的姿态。
安排完一切,沈烈才缓缓抬起头,望向长街尽头的帅府方向。
“第一,归城路上,有人借护送之名,引诱主帅遗孤进入伏击圈,意图谋杀。”
那名副将一听,心头猛地一跳,他知道,今晚这道城门,不是白开了。
白幡之下,城内长街昏暗的灯火如豆,沿街的屋檐下,站着一些远远张望的百姓和巡卒。
队伍里,那些刚刚从伏杀中侥幸活下来的护卫,开始感到真正的不安。
北门守军中,有不少人都认得李虎这个帅府的亲信校尉。
城楼上再次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