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言不发,只是对王全递了个眼色。
无声的等待,远比皮肉之苦更能摧垮一个人的心理防线。
于是,沈烈不再追问“谁派你来的”这种愚蠢的问题。
那些原本还存着几分侥幸心理,以为少帅只是战时凶狠的护卫,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这位从昏迷中醒来的少帅,战后比战时更加不好糊弄。
“这两样东西,”沈烈蹲下身,与死士平视,声音平静,“你怕哪一样,被人先看见?”
这说明,这场山沟里的伏击,与主城内的局势是紧密相连的。
这个处理,比立刻动用酷刑更加让人感到恐惧。
“把他吊到那棵树下,不打,不骂,晾着。”
处理完现场,队伍重新上路。
“你们本来是想让我死在这条沟里,还是想让我死在城门前?”
孙豹在他怀中摸索了半天,没有找到银钱,反而摸出了一块被压扁的皮囊。
很快,他便得出了结论。
而那册名录上,则潦草地记着归城沿路三处驿站点近期的换岗名单。
如果他死在了路上,主城那边的一切权力交接,都将变得顺理成章。
他换了一个问法,声音如同自言自语。
他用手指在刀鞘内侧轻轻一抹,一道细微的、不甚明显的刻痕暴露出来。
他被拖到一边后,便闭上眼睛,无论亲卫如何喝骂,都始终一言不发,摆出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
死士的尸体上搜不出太多有价值的东西。
被绳索捆在马背上的李虎,脸色惨白如纸,他看着沈烈选择的方向,终于撑不住了,声音嘶哑地开口:“少帅……你若执意这么回城,城门……城门未必肯开。”
李虎的哭喊声戛然而止,他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堵上嘴,绑牢了,带走。”
这句话,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地扎进了死士的心口。
他让王全取出那枚“赵”字牙牌,轻轻地放在死士的眼前。
但这一次,沈烈没有再走李虎原先安排的那条路。
“所有兵器,统一收拢,未经允许,不得私藏。”
他对照着那册残缺的名录和驿站的签条,重新选择了一条方向。
那里虽然已经废弃了半边,但可以更换疲惫的马匹,更重要的是,可以借此观察,沿途是否还埋伏着第二层的接应。
说完,他挥了挥手。
皮囊里,是一张被血浸透了一半的出入签条,以及一枚用硬木制成的军中临时调令木牌。
“今晚谁守门,我就先拿谁开刀。”
死士紧闭的眼皮,不可抑制地颤动了一下。
王全会意,上前一把将那护卫按倒在地,粗暴地脱下了他的靴子。
然后,又将那块绣着火山图样的布片,丢在了牙牌的旁边。
“伤者,分轻重救治。”
队伍里原本有些骚动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沈烈连续下达了三道命令,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烈摇了摇头。
这个名字,不是什么主将,也不是什么高官,而是一名主城北门值守的小校。
沈烈没有再往下逼问。
远方主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城头高高挑起的白色丧幡,像一排排尚未散尽的招魂幡,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沈烈没有急着审问。
有人,早已经把手伸到了城门上。
木牌的背后,烙着一角模糊但依然可以辨认的印记。
这两样都不是能够直接定罪的铁证,但在此刻,已经足够杀人。
“你在伏击之前,上过坡。”沈烈陈述着一个事实。
只这一句话,已经足够了。
抵达旧哨亭后,沈烈翻开了那册残缺的名录。
沈烈没有理会他的哭喊,只是走到那个先前装死的护卫面前。
正因为这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校,才更能说明问题。
其中两处驿站的名字,被人用朱砂重重地圈了出来,像是在标记事先预备好的接应点。
但越是这样,越说明背后主使者的行事老辣与狠毒。
转机,出现在那具被从坡上抬下来的“杂身尸体”上。
但在眼下,对沈烈来说,这东西正好有用。
“若不是你……醒得太早,进城的,就该是你的尸身了。”
那名腿部中箭的死士嘴很硬。
“死士尸体,不许乱动。”
他没有站在原地听取汇报,而是沿着土坡走了一圈,仔细观察着地上的脚印深浅、伏兵隐藏的位置、遗留下来的箭囊数量,以及他们可能准备的撤退路线。
这不是一场仓促的临时伏击,而是一次提前至少半日就布置好的精准刺杀。
他宁可绕远一些,也要先去附近一个地图上标记的旧哨亭。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李虎,说了一句:“失职和通敌,我分得清。”
沈烈没有急着赶路。
王全领命,很快从李虎那匹坐骑的鞍袋夹层里,搜出了一枚沉甸甸的铜包边军符,以及一册被卷起来的、有些残缺的名录。
而那个扭曲的火山图样,才是这群死士真正的根底所在。
有亲卫等得不耐烦,向沈烈请示,是否要动刑。
“这道刻痕,”沈烈将刀鞘扔在李虎面前,“是与死士头领那把短刀的刀格反复碰撞留下的磨痕,你们认识很久了。”
被捆着的李虎一开始还想装糊涂,他跪在地上,涕泪横流地哭喊着:“少帅,属下护送不周,罪该万死,但属下对大帅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即便他没有死,只要被拖成重伤,那么回到城里,也只不过是一个任人摆布的空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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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搜。”沈烈冷冷下令,“搜李虎的东西。”
一个能带进城里,在城门前当众亮出来的人证,远比一句在山沟里问出的供词,更有价值。
他的指尖,最终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而那些原本立场摇摆的护卫,在亲眼目睹了这场血腥的反杀,以及李虎的下场后,心中的那杆秤,也已经彻底倒向了沈烈这一边。
那军符并非能够调动千军万马的帅符,只是一枚可以在主城沿线几处哨卡进行短时通行的信物。
沈烈又让孙豹取来李虎的刀鞘。
幸存的护卫们心神未定,许多人看着满地尸骸,脸色苍白,握着刀的手仍在微微颤抖。
他虽然没有正面回答,却在无法抑制的愤怒中,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沈烈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那人并非死士体系的一员,手掌上布满了常年握持缰绳留下的厚茧,但他的腰间却没有悬挂马鞭。
他们衣角的缝线制式统一,靴底夹层里都藏着火山图样的标记,甚至牙缝里还备着一咬即碎的毒丸。
从头到脚,他们都是被精心准备好的死棋。
他将那些真正忠心耿耿,愿意听从命令的亲卫,都聚集到了自己的身边。
沈烈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那,就不是他们说了算的。”
他立刻做出判断,“赵”字牙牌更像是一个被故意抛出来,用来混淆视线的幌子。
那护卫顿时面无人色,瘫软在地。
对方甚至精确计算过,无论他是乘坐马车还是改换骑马,都会被精准地引入这个狭窄的口袋阵中。
山道上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几匹受伤的战马还在地上低声悲鸣,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又无力地倒下。
沈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
他提着那把尚在滴血的长刀,环视全场,冰冷的目光让所有接触到他视线的人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王全和孙豹立刻带着几名忠心亲卫开始执行命令。
沈烈缓缓收起那枚铜制军符,抬眼望向主城的方向,暮色为他的脸庞镀上了一层寒霜。
他清楚,对这种死士,再逼下去,对方只会毫不犹豫地咬碎藏在牙缝里的毒丸。
这意味着,这场伏击不仅仅是外敌的阴谋,更有镇朔军内部的人被卷了进来,甚至主动借出了手。
他的语气冷得像山间的夜风。
靴底上,沾着一层与坡地上一模一样的湿黑泥土。
处理完李虎,沈烈亲自开始查看伏击现场。
路上,沈烈让王全重新清点了队伍的人数。
——镇朔军辅营的印章。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中布满了血丝,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