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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白幡路
本章字数:3417 更新时间:2026-05-31 22:42:05

“少帅,这……离主城还有半天路程,您身体不适,还是别……”王全试图劝阻。

他这一举动,让队伍里的人都愣住了。李虎也有些措手不及。

“停车。”沈烈声音不是很大,却让王全身体一震。

“有人等我们。”

车厢外的对话戛然而止。

“谁守灵?谁先封府?”沈烈没有放过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胡说!”旁边一个年轻的亲卫忍不住出声,“从这里到主城,我以前跑过,顶多四个时辰。李校尉,你是不是绕远了?”

沈烈彻底坐实了判断。前面那条路,等着他的不是主城,而是刀口。他没有立刻发作,他现在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那驿站的人呢?”沈烈追问,“他们常年驻守,该知晓这些。”

车外马蹄声凌乱,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的声响。耳边不时传来护卫低低的对话,夹杂着一些模棱两可的词句。他费力睁开眼,透过车帘的缝隙朝外看去,一道招魂的白幡映入眼帘。白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模糊的“沈”字,以及四周一片缟素,都昭示着这里正在办一场丧事。

沈烈没有回答,他直接问道:“父帅何时断气?”

小兵很高兴能为少帅办事,颠颠地去了。沈烈则是压住所有情绪,继续装成病中少帅的模样,但他右手已经悄悄压住了腰侧的短刀。

“主城几门现在是谁的人?我身边亲卫为何少了这么多?”沈烈继续追问,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一样的力道。

“无妨。”沈烈淡淡道,“马车颠簸,我换马反而轻松些。”他说话时,手指不经意间在马背上轻抚了一下,借机感受马匹的状态。

废沟口!

沈烈心底一动。这名字是原身记忆里,一处隐蔽且地势复杂的废弃山沟,根本不适合行军,更别提绕路了。那里是天然的伏击圈。

王全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传令让队伍停下。车轮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马蹄声渐渐平息。沈烈扶着车板,在王全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回少帅,这……属下也不知,这条路很久没人走了。”李虎回答。

“让王全和孙豹留下。”沈烈指了指两个年长的亲卫,“你们二人,把马车守好。其他人随我骑马先行。”

队伍改道,真的沿着那条所谓的“废沟口”边缘前进。这是一条两侧起坡的窄路,地势越来越低。周围的灌木丛也越来越密,遮住了大部分视野。

“急什么,大帅的灵堂才刚搭起来,少帅再晚些回去,也不打紧。”另一个声音回答,刻意压低,却还是被沈烈听了个清楚。

队伍行进了大约半个时辰,李虎忽然勒马停下。

他手指压住腰侧的短刀,指关节微微发白。他抬眼看向车帘外,眼神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李虎身体一颤,连忙小跑过来,堆起笑容:“少帅有何吩咐?”

风小了,周围的声音似乎也跟着消失。鸟鸣声,虫鸣声,都像是被某种力量吞噬了一样。只剩下马蹄和车轮碾过碎石的沙沙声。

外面护卫的说话声重新清晰起来。

沈烈又看了眼车厢,车板底下似乎压着一块暗红色的布,血迹已经干涸,颜色深得发黑。车厢里这股药味,与其说是治病,不如说是掩盖什么。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闭上眼睛,消化着脑海中庞杂的信息。

沈烈的心底已经有了判断。前面不是埋了伏,就是有人等他进套。

就在这时,沈烈透过前方灌木的缝隙,看见一截不该有的反光。那是一点刀鞘的边缘,在阴影中若隐若现。紧接着,灌木深处,一道压低的人影边缘一闪而过。

“少帅,您身体……”李虎刚想说什么。

他站在路边,身体的虚弱感还在,但意识却越来越清明。他没有急着上马,而是借着透气的机会,观察起四周。

“属下刚才没留意。”李虎含糊地说道。

李虎只能应下。

沈烈借着咳嗽,摸了摸车辕上的尘土。指尖的触感是干燥的,但车身底部却有一片潮湿,还有几片未干的叶子。这说明马车刚刚在某个潮湿的地方停留过,而且时间不长。

他心底一沉。这哪里是护送,分明是拖延。

王全和孙豹立刻会意,默默地换到了沈烈身后。他把最忠心的两个人换到最靠近自己的位置。他又让那个嘴快的小兵去前面替他探路,理由是让他去前面看看有没有水源。

“这条路,是去主城的近路?”沈烈问道,眼神掠过李虎沾着湿泥的靴子。

李虎迟疑了一下,回答:“回少帅,快马加鞭,大概还有六个时辰。”

“少帅,您醒了?”王全的声音压得很低。

沈烈没有理会他们的争执,他只是通过不同人的回答,确定了李虎确实在拖延时间。他观察着李虎,对方的眼神里,藏着一丝焦虑和期待,像是在等待什么。

李虎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旁边那个年轻的小兵见状,忍不住开口:“回少帅,小的听到他们说,驿站的人,好像是去了……去了废沟口。”

他开始无声地布置。沈烈装作头疼的样子,揉了揉太阳穴,然后轻声吩咐:“王全、孙豹,你们两个,跟在我马后。其他人,注意戒备。”

沈烈又看了看马蹄印。地面干燥,但有些马匹的蹄子上却沾着湿泥,这说明它们刚才走过的地方并非这片干涸的土路。队伍的领头人,是一个叫李虎的校尉,他正和几名骑兵低声说着什么,眼神不时朝沈烈这边瞟过来。

沈烈重新睁开眼,望着车帘。他轻轻咳嗽一声,声音有些嘶哑。

李虎点头哈腰:“正是,少帅。属下特意选了这条路,省去不少周折。”

父帅死得急,城里已经乱成一锅粥。沈烈知道,自己此刻不是回乡奔丧,而是直接跳进了漩涡。

李虎的脸色有些难看,他瞪了那年轻亲卫一眼,呵斥道:“你懂什么,少帅身体虚弱,自然要放缓些。”

王全的身体僵了一下,眼神闪躲着。他有些不自然地回答:“回少帅的话,大帅是三日前酉时断气的。军医说是旧疾突发,回天乏术。”

“回禀少帅,是二爷和几位将军连夜安排的。府里也暂时由二爷夫人和顾小姐打理,说是怕少帅悲痛,要先……”王全的话停顿了一下。

王全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他迟疑了一下,才回答:“主城各门暂时由各营轮番值守,名单都是二爷亲自下发的。少帅的亲卫……您去南方办事,带走了一批,剩下的……剩下的暂时调派出去协助巡防了。”

队伍继续前行。沈烈骑在马上,故意表现出几分病体未愈的倦怠。他微微垂着眼,仿佛还在承受着身体的不适。但他的眼角余光,却在不断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王全每多说一句,沈烈心底的疑虑就加重一分。父帅沈骁刚死,帅府已被人接管,自己身边的亲卫被借故拆散。这支护送队伍,表面恭敬,实际并不归他直辖。他们嘴上说着希望他尽快回去,可更希望他回不去。

“少帅,前面桥塌了。”李虎转过头,脸上带着为难,“属下刚才没注意,这条小路上久无人行,没想到那桥已经废了。”

沈烈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望向李虎,眼神带着一种穿透的寒意。李虎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桥是什么时候坏的?”沈烈问,声音很轻。

前头带路的李虎忽然慢了半拍,他的身体绷紧,头颅微微偏向一侧,像是在听什么。

剧烈的颠簸把沈烈从一场梦中拽醒。车厢里充斥着一股浓郁的药味,混合着血腥气,刺激着他的鼻腔。他下意识想抬手,却发现左臂传来一阵刺痛,额头也黏腻发凉。

“少帅还没醒,可还要加快些脚程?”有人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那谁先探的路?”沈烈又问。

身体很虚弱,头脑却无比清醒,这是特战队员在极端环境下被训练出的本能。他脑子里有两段截然不同的记忆,一段是现代特种部队的硝烟与铁血,另一段则是北地镇朔军少帅沈烈的过往。沈烈很快明白,这不是梦,也不是昏迷,他成了另一个人。

“李校尉。”沈烈忽然出声,声音带着几分病后的沙哑。

沈烈没有继续问,他只是环顾四周。左侧是一片低矮的灌木林,右侧则是一条蜿蜒而上的土坡,土坡上方隐约可见一片稀疏的树林。这条路看着近,但两侧都是视线死角,一旦有伏击,很难展开。正常的奔丧归城,没有人会选择这种风险极大的路。

李虎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他看了一眼身边的一个小兵,那小兵立刻低下头。

“我改乘战马。”沈烈打断了他,声音里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这支护送队伍,表面看上去有三十多人,但队形散漫,前后探哨距离拉得太开,完全不符合紧急护送的规矩。他们手中的兵器,有几把刀刃上还带着未干的泥土,似乎刚经过一番涉水或泥泞。

沈烈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刻意。府里有二爷,顾小姐又是什么人。他心底涌起一丝烦躁。顾小姐,那是沈骁的义女顾清棠。她向来管账,却从未管过府务。

很快,车帘被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精瘦的脸。那人叫王全,是沈烈原身身边的一个老亲卫。王全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换上恭敬的神色。

他现在是镇朔军的少帅沈烈,而他刚刚醒来的这个身体,正带着一身的旧伤,赶往主城。父帅沈骁,北地赫赫有名的镇朔大帅,三日前暴亡。死讯来得突然,也来得蹊跷。

他又看向队伍里的士兵。有几个年轻的士兵神色紧张,不时朝两侧张望。更多的人则显得麻木,对沈烈的出现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敬意。北地人心浮动,连小小的驿站伙计都知道避祸,这支队伍里的士兵自然也明白,少帅的归来,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李校尉,从这里到主城,还有多远?”沈烈再次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