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平静地看着龙且,问了一个问题。
“今日不烧一座城,明日,可能就是整个江东的百姓,都要为我们陪葬。”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以及一丝被点燃的疯狂。
虞姬看着他,从他深邃的眼眸里,她看到了一些自己从未见过的东西。
钟离昧脸色沉重地开口:“从豪族那里征缴来的粮草,加上府库里的存粮,若省着吃,最多支撑三个月。”
项羽却抬了抬手,示意钟离昧不必多言。
……
有了钟离昧的表态,季布和虞子期也默默低下了头。
可当它们环环相扣地组合在一起时,却又透着一种天衣无缝的逻辑,仿佛只要踏出第一步,就能看到最终的胜利。
一个陌生的女人,深夜出现在霸王的书房,这很不寻常。
姬无夜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书房的死寂里。
这是他要让他们上的第一课。
“第一策,弃。”
项羽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穿透力。
这是他从垓下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最后班底,是他此刻唯一能依靠的力量。
祭酒?
要将它变成现实,首先要过的,就是霸王麾下这群骄兵悍将的一关。
“第一,命钟离昧,即刻开始秘密转移城中所有粮草、军械、以及愿意随军迁移的百姓家眷,三日之内,必须完成。”
“血,不是白流的。”
当听到项羽要亲率五百精锐,千里奔袭,直插韩信粮草大营时,原本还满心不忿的龙且,猛地抬起了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
“什么?!”
最后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龙且的心口。
项羽的目光动了动,从地图上收了回来,落在她的脸上。
“烧了会稽?你知道我们为了拿下这座城,死了多少兄弟吗?你知道霸王为了安抚城中豪族,费了多少心血吗?你一句话,就要把这一切都烧了?你安的是什么心!”
书房里的气氛,随着这道命令,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她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项羽的目光重新投向还俯身在地的姬无夜。
姬无夜的三策再精妙,也只是纸上谈兵。
帝王的第一课。
龙且的脸上,涨得通红,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军机阁?
她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这三策,任何一策单独拿出来,都是疯子才会有的想法。
这才是他认识的霸王。
龙且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他单膝跪地,头颅深深地垂下。
以身犯险,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
“好兄弟。”
反对。
他转头看向姬无夜。
不只是龙且,就连一向沉稳的钟离昧,此刻也是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不解和反对。
“你这个疯女人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不多时,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是末将等,目光短浅了。”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从姬无夜的身上,缓缓移回到了那张挂在墙上的巨大地图上。
“说得好。”
“他们的死,是为了让我们活下去,而不是让我们抱着一座空城,陪他们一起去死。”
姬无夜的目光,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
五百精锐,奔袭定陶。
姬无夜上前一步,迎着龙且等人审视甚至带着敌意的目光,神色没有一丝波澜。
面对四位战将几乎要吃人的目光,姬无夜的脸上,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看着姬无夜用最冷静的逻辑,瓦解着他这些兄弟们引以为傲的勇武和荣誉。
还是一个他们闻所未闻的女人?
这一次,龙且答不上来了,他看向了负责后勤的钟离昧。
“从今日起,我设军机阁,姬先生便是军机阁第一任祭酒,总览军政要务,其谋划,可直达我前,其号令,如我亲临。”
“龙且,现在,你还觉得,这把火,不该烧吗?”
地图上,姬无夜用手指划出的那条千里奔袭的路线,如同一道蜿蜒的血痕,诡异而又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她清冷的声音,在书房中缓缓响起。
“那我再问你,我们手里的粮草,能支撑这五千人吃多久?”
“末将……有罪。”
“你起来吧。”
“但打仗,从来都不是请客吃饭。”
龙且的暴脾气第一个忍不住,他上前一步,沉声问道:“霸王,这位于理不合!军国大事,怎可轻易交予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之手?我等兄弟,哪一个不是跟着霸王你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霸王有什么事,直接吩咐我等便是!”
龙且的勇猛,钟离昧的沉稳,季布的机敏,虞子期的忠心。
“你便将你的‘破釜沉舟’三策,说与他们听听吧。”
他看着龙且,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这句话一出,龙且等人的脸色,齐齐变了。
“传我将令。”
“请姬祭酒,示下第二策。”
项羽扶起了他。
“末将不敢!”
“那城外,韩信有多少兵?”
“号称三十万,主力至少在十五万以上。”
会稽的命运,已经注定。
“守着会稽,看似我们胜了,实际上,我们是把自己的脖子,主动套进了绞索里。”
姬无夜看了他一眼,没有再理会,继续将“骗策”和“刺策”全盘托出。
“姬祭酒,看来,我这些兄弟,对你还不太信服。”
他伸出手,将她微凉的手握在掌心,声音比刚才温和了许多。
“龙且将军,我问你,我们现在有多少兵?”
唯有龙且,还站在那里,双拳紧握,像一尊不甘的雕像。
龙且一马当先,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刚从城防上下来,身上还带着一股风尘和血腥气。
一场足以颠覆天下的豪赌,在这间小小的书房里,落下了第一枚筹码。
“我们要放弃刚刚打下来的会稽,不仅要放弃,还要在撤离之前,放一把火,将此城,烧成白地。”
季布和虞子期虽然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龙且一愣,下意识地回答:“五千能战之兵。”
姬无夜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所有人。
他的话语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项羽没有立刻叫她起来。
紧随其后,钟离昧、季布、虞子期也先后抵达,三人见到姬无夜,脸上也都露出了或多或少的疑惑之色,但都默契地没有开口询问。
他高大的身躯,竟然后退了半步,脸上一片灰败。
项羽始终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
“你的意思是,我项羽识人不明,用错了人?”
“三个月之后呢?”
这个计划,太险了。
虞姬知道,一场真正的风暴,现在才要开始。
“姬无夜,拜见我主。”
虞姬站在一旁,她的手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袖,美丽的脸庞上带着一丝不安和忧虑。
“谢我主。”
那是一种超越了个人勇武的冷酷,一种背负起更多人性命的沉重。
“第四,”项羽的目光看向姬无夜,“军机阁,负责统筹三路兵马的所有情报、路线、以及与汉军周旋的方略,若有差池,我唯你是问。”
项羽的目光从自己这几位最倚重的兄弟和将领脸上一一扫过。
凌驾于他们所有将领之上?
项羽点了点头,似乎并不生气。
但这个计划,也太诱人了。
“龙且!”钟离昧低喝一声,想制止他。
项羽没有直接说出计划,而是伸手指了指一旁的姬无夜。
“末将愿为先锋,为霸王赴汤蹈火!”
战争,不只有热血和牺牲,更有冰冷的计算和取舍。
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目光扫过书房,当看到站在一旁的姬无夜时,眉头不由得皱了一下。
他拍了拍龙且的肩膀,然后转身,面向所有人,声音斩钉截铁。
“至于你说的兄弟们的血。”
“阿籍。”
过了许久,钟离昧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对着姬无夜,第一次,行了一个郑重的军礼。
门外的亲兵轰然应诺,脚步声迅速远去。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因为姬无夜说的,全都是事实。
“今日召你们来,是有一件关乎我等生死存亡的大事,要与诸位商议。”
“姬先生,此举……恕末将不能苟同。会稽乃我军根基所在,若将其烧毁,我军将成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军心必将大乱。”
三路疑兵,搅乱江东。
放弃会稽,火烧坚城。
“诺!”
项羽站起身,走到了众将的面前,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龙且的身上。
“真的……要这么做吗?这会稽城中的百姓……”
“命龙且、钟离昧、季布、虞子期,即刻到郡守府书房议事。”
龙且等人神色一肃,齐齐拱手。
龙且脖子一梗,却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末将只是觉得,霸王刚刚收复会稽,军心民心正稳,不易再生枝节。这位姬先生有何大才,能当此重任,我等一概不知。若贸然托付大事,恐军心不服!”
四人,包括姬无夜在内,齐声应命。
项羽的声音低沉,让原本还有些轻松的气氛瞬间消失。
姬无夜站直了身体,神色恢复了之前的清冷。
她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剖开了所有人刻意回避的残酷现实。
“你守着这座城,才是对他们最大的辜负!”
“第二,命季布,从全军挑选三千精锐,伪装成三路疑兵,待命而发。”
“传我将令。”
“霸王,这么晚了召我等前来,可是汉军有异动?”
当姬无夜讲完所有计划,书房之内,再无一人出声反对。
她俯身下拜,玄色的裙摆在烛火下铺开,像一朵在暗夜中悄然盛放的黑色莲花。
“人都到齐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是等着韩信十五万大军兵临城下,将我们围死在这座城里?还是等着粮草耗尽,士兵们饿着肚子去跟汉军拼命?”
彻头彻尾的反对。
“第三,命虞子期,从八千子弟兵中,挑选出五百最悍不畏死的勇士,配最好的马,最好的刀,随我亲征。”
“一座城,换我们五千人的性命,换整个江东未来的生机,这把火,烧得不值吗?”
她不懂兵法,但她能听懂那句“一把火烧了会稽城”。
“请霸王示下!”
“这位,是姬无夜先生。”
姬无夜的话音刚落,龙且就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瞬间炸了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