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路疑兵，扰乱视听，混淆虚实。
书房内的烛火，因为她的进入，似乎都跳动了一下。
“我凭什么信你？”
“草民姬无夜，见过霸王。”她只是微微颔首，行了一个平辈之礼，不卑不亢，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这里，是韩信大军的粮草中转总汇之地。”
“我已查明，韩信自恃江东已定，后方无忧，定陶守军，不足三千。”
“这三支疑兵，不求攻城，只求造势。要打着不同的旗号，用不同的战法，让所有人都摸不清霸王的主力何在，让你这五千残兵，在地图上，变成五万大军。”
来者身着一袭简单的玄色长裙，裙摆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地挽在脑后，看起来像个游学的女儒生，又像个隐居的女方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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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姬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她虽然不懂兵法，但也能听出这三条计策中那惊天的胆魄和缜密的算计。
“你，是谁？”
“我连死都不怕，天下间，还有什么是我不敢用的？”
放弃会稽，以退为进，示敌以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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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尖锐而又无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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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将从这座小小的书房开始，酝酿，然后，爆发。
“好。”姬无夜点了点头，“我要的，就是霸王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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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后，一名女子，在亲兵的引领下，缓缓走进了书房。
“第一，”姬无夜的目光扫过墙上的地图，“霸王连破三阵，奇袭阴陵，夜渡淮水，更是在一日之内，兵不血刃地收复会稽，威震江东。敢问霸王，你觉得，你现在是胜了，还是败了？”
当姬无夜说完最后一句话时，整个书房，落针可闻。
姬无夜笑了，她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递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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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谷？
“那第二个问题呢？”
“第一策，‘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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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姬的脸色，已经变得有些苍白。
“而且，是大败亏输，一败涂地。”
“这便是你的第一个问题？”项羽的声音，依旧平静。
而今生的项王舜，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活下来。
但所有人都知道，江东的天，要变了。
项羽接过竹简，打开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其中，关于定陶粮仓守军将领的性格弱点、巡逻规律的记载，更是精确到了时辰。
她走进书房，目光没有在那些珍贵的竹简和古朴的陈设上停留片刻，而是直接落在了项羽的身上。
虞姬有些担忧地看了他一眼，轻声说道：“阿籍，深夜求见，恐有蹊跷，要不要让龙且将军……”
他看着眼前这个神秘的女人，终于做出了决定。
这种态度，与那些匍匐在地的江东豪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第三策，‘刺’。”
“霸王可曾听过，‘鬼谷’？”
窗外，夜色渐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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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第三个问题，”她看着项羽，一字一句地问道，“如果我能给霸王你这把刀，你，敢用吗？”
书房之内，一片死寂。
项羽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项羽的眉头微微皱起，这个名字，陌生而又带着一种不祥的锐利，在他的记忆中，无论是前世的项羽，还是今生的项王舜，都从未听过。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从吴郡出发，绕过所有城池，如同鬼魅般，画出了一条匪夷所思的路线，最终，停留在了淮北，一个叫做“定陶”的地方。
“烧了他的粮草，断了他的后路。届时，淮北几十万大军，不战自乱。而那三支疑兵，便可由虚转实，趁势席卷江东，一举定乾坤！”
这些问题，他自己也曾想过，但从未有人敢如此直白，如此不留情面地在他面前说出来。
“霸王看似收复了会稽，实际上，却是将自己和这五千残兵，关进了一个更大的牢笼里。”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有区别吗？”项羽缓缓说道。
“败了。”姬无-夜毫不犹豫地吐出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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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项羽的眉头一挑。
“所以，我为霸王献上三策，名曰‘破釜沉舟’。”
她上前一步，走到地图前，伸出纤细的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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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经不是兵法，这是在用整个江东作为棋盘，用数百万军民的性命作为赌注，进行的一场豪赌。
项羽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便是军机阁第一任祭酒。”
“我只有一个要求，”项羽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背叛我的下场，比死，更痛苦。”
“其一，你兵力不足，五千之众，守一城尚且吃力，何谈出击？其二，你钱粮匮乏，今日从豪族手中榨取的钱粮，看似不少，但支撑五千大军，最多不过三月。三月之后，霸王又该去何处‘取’？”
“至于霸王信与不信，可以派人去验证。只是，韩信的兵马，恐怕不会给霸王太多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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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上面，不是什么兵法韬略，而是一份详细到令人发指的情报网络图。
“我乃鬼谷当代传人。”姬无夜平静地说道，“这张网，是我花了五年时间，为自己准备的。现在，我将它，献给霸王。”
项羽打量着她，他能感觉到，这个女人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武力，却有着比千军万马更危险的气场。
“其一，他兵力虽众，却成分复杂，既有汉军主力，也有收编的齐、赵降卒，人心不齐。其二，他战线过长，从关中到淮北，千里运粮，消耗巨大，后勤乃其七寸。其三，韩信功高震主，刘邦对其，名为倚重，实为猜忌，君臣离心，此乃取死之道。”
姬无夜没有停，她继续说道：“霸王今日斩了汉使，确实痛快。但刘邦要的，正是你斩了汉使。如此，他便有了足够的借口，号令天下诸侯，共讨‘不义之楚’。半月之内，韩信的大军必将兵临城下，届时，霸王内无粮草，外无援兵，江东豪族再在城中作乱，请问霸王，你该如何应对？是再次上演一场垓下突围吗？”
“是。”
“让她进来。”项羽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其三，也是最致命的一点，你失了人心。今日你虽未大开杀戒，但已与江东豪族势同水火，他们今日畏你之威，明日便会盼着汉军打来，为你掘墓。至于民心，仁义之名固然好听，但在绝对的劣势面前，不堪一击。”
“当然有。”姬无夜的声音斩钉截铁，“若为复国，霸王今日便可划江而治，向刘邦称臣，尚可保一时富贵。若为争天下，霸王今日所做的一切，便错漏百出，无异于自寻死路！”
“霸王明面上退守吴郡，暗地里，却要将所有缴获的私兵、招募的新卒，以及霸王最精锐的八千子弟，混编成三支疑兵。一支北上，佯攻广陵；一支西进，骚扰庐江；一支南下，直扑豫章。”
“争天下者，当有争天下之术。”姬无夜的眼中，迸发出一股神采，“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霸王现在最缺的不是兵，不是粮，而是时间，是名分，是打破僵局的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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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项羽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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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羽沉默了，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遍。
姬无夜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我要霸王，亲率五百精锐，以最快的速度，千里奔袭，如一把尖刀，直插韩信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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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的项羽，到死都没想明白，他只是在凭着一股“王不过项”的骄傲和惯性在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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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网，以会稽为中心，遍布整个江东，甚至延伸到了淮北、关中，详细地标注了各地汉军的兵力部署、将领姓名、粮草位置，乃至各地豪族的内部关系、私兵数量、秘密商路……
姬无夜描绘的未来，太过可怕，也太过真实。
“一言为定。”姬无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她对着项羽，第一次，行了一个正式的君臣之礼。
一步走错，万劫不复。
千里奔袭，直捣黄龙，釜底抽薪。
“在所有人都以为霸王在江东左支右绌，疲于奔命之时，霸王真正的杀招，应该是你，和你手中最锋利的五百亲兵。”
项羽则是死死地盯着地图，他的脑中，正在飞速地推演着这个计划的每一个细节。
“从今日起，我设‘军机阁’，凌驾于所有官职之上，直接对我负责。”
他抬起头，看着姬无夜，缓缓说道：“这个计划，很好。但有一个问题。”
他笑声不大，却充满了力量。
“姬无夜？”项羽缓缓开口，“我帐中，似乎没有姓姬的将军。你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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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举，可让韩信骄兵，可让刘邦宽心，更可让江东那些首鼠两端的郡守，彻底倒向汉军，暴露出他们最后的底牌。”
“无妨。”项羽摇了摇头，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安心，“在这会稽城里，还没人能伤得了我。我倒想看看，是何方神圣。”
“霸王请看，”她转身指向地图，“韩信大军，屯于淮北，看似兵强马壮，实则有三大破绽。”
虞姬的眉头蹙起，就连门外的亲兵，都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此三策，环环相扣，缺一不可。核心便在于，要让所有人都相信，霸王已经山穷水尽，只能困兽犹斗，而真正的杀机，却藏在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
“对，放弃会稽。”姬无夜语出惊人，“不仅要放弃，还要烧掉。将所有钱粮、人口，尽数转移至吴郡，一把火烧了会稽城，向天下示之以弱，告诉所有人，你项羽已被韩信吓破了胆，只能步步后退，固守一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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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条路，两种格局，两种结局。
项羽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怒意，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反问道：“那你以为呢？”
项羽合上竹简，他知道，这份情报的价值，远胜十万大军。
“姬无夜，拜见我主。”
“好，我用你。”
“我来，是想问霸王三个问题。”姬无夜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人的心里。
而争天下，意味着他要做的，是秦始皇，是推翻所有旧秩序，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新王朝。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加诛心。
“第二策，‘骗’。”
“第二个问题，”姬无夜看着项羽的眼睛，“敢问霸王，你为何而战？是为了复西楚之国，还是为了夺天下之鼎？”
她没有蒙面，容貌算不上倾国倾城，只能说是清秀，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颗在暗夜中独自燃烧的寒星，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冷静和审视。
复国，意味着项羽依旧是分封制下的一个诸侯王，他的目标，是恢复旧楚的荣光。
但若是走对了……
能在戒严的深夜，直达郡守府门前求见，并且准确地报出自己的名号，来者绝非等闲之辈。
她每说一句，项羽的眼神便深邃一分。
“姬无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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