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子期看着眼前这个气势完全变了的霸王,心头剧震,用力一抱拳。
不。
“末将遵命!”龙且转身就走,步子又稳又重。
“四面楚歌?”他忽然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这让身后的几员大将更加不知所措。
龙且愣住了,下意识地问:“大王,那他们是……”
他们抬起头,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霸王。
整个大帐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龙且。”
项王舜的意识就在这歌声中被唤醒,他猛地睁开眼,看到的不是医院的白色天花板,而是粗糙的牛皮帐顶,上面还带着血污和烟火燎过的痕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汗水和劣质伤药混合的刺鼻味道。
项羽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那股子穿透人心的冰冷和锐利,却让帐内所有人浑身一震。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在这昏暗血腥的大帐里,美得像一朵不属于人间的雪莲,只是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手里握着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剑,眼神哀婉,却又带着一丝解脱。
“这一次,我们不去乌江”
“回家”两个字,让钟离昧这位沙场老将的眼眶瞬间红了,他重重地点头,声音嘶哑地应道:“末将遵命!”
项羽没有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地从她手里拿过了那柄短剑,动作不重,却不容抗拒,然后随手扔在了铺着兽皮的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声音不大,却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虞姬愣住了,帐内的龙且和钟离昧等人也全都愣住了。
说完,他牵起她冰冷的手,转身走向帐外。
他的脸上没有悲戚,没有绝望,更没有英雄末路的颓唐,只有一片如深渊般的平静,那双曾经总是燃烧着怒火和傲气的重瞳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让人心头发寒的冷静。
“末将在”老将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也透出了一丝光。
这是历史上有名的虞姬自刎。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炸开。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不过是张良的攻心之计,雕虫小技罢了”他回过头,冰冷的目光从龙且和钟离昧脸上一一扫过,“你们真以为,几十万汉军把我们围在这里,就为了请我们听一晚上家乡小调?”
就在这时,一道轻柔却又决绝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项羽转过头,看到了虞姬。
“大王,那我们……”
“立刻去集结所有还能上马的弟兄,让他们把马喂饱,兵器擦亮,一个时辰后,我要带你们杀出去”
这是哪?我不是在救人时被车撞了吗?
龙且那双赤红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点火光,他猛地抬头,看向项羽,声音都在发颤。
项羽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他的指腹粗糙,带着常年握兵器的老茧,动作却很轻。
虞姬怔怔地看着他,她感觉眼前的大王好像和之前一样,又好像哪里都不一样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和掌控力,是她许久未曾见过的。
“我们回江东”
身材魁梧如铁塔的龙且,双眼赤红,一只手死死按着剑柄,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头被困住的猛虎,只等着择人而噬。
“大王,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末将在!”
“末将在!”龙且猛地挺直了腰杆。
“守好中军大帐,看好你妹妹,在我回来之前,任何人敢乱闯,或煽动军心,格杀勿论”
“虞,记住,你的命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不准死”
“去清点所有粮草,能带的打包,不能带的,一把火烧了,绝不留给汉军一粒米”项羽的声音很冷,“另外,告诉弟兄们,想家的,想回楚地的,今晚就跟着我冲出去,我们回家”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开始下达一道道清晰的命令。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帐内投下巨大的阴影,压得人喘不过气,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的一角,看向外面黑沉沉的夜色,听着那仿佛无孔不入的楚歌。
他想坐起来,却发现身上沉得厉害,低头一看,自己穿着一身漆黑的甲胄,上面布满刀砍斧凿的划痕,每一道都透着一股死亡的气息,这绝不是拍戏用的道具,那股冰冷的触感和重量是如此真实。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帐内只剩下项羽和虞姬。
是啊,霸王说得对。
他们怕,他们还在怕霸王!
几道命令下去,整个大帐里那种等死的绝望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抑到极致后,即将喷发的狠厉和决绝。
“谁说我意气尽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大帐。
“钟离昧。”
帐内站着几道身影,每一个都带着浓重的绝望。
所有人都被那四面传来的楚歌包裹着,这歌声不是在劝降,是在诛心,它在告诉帐内的每一个人,你们的家乡已经没了,你们的亲人已经投降了,你们已经成了无根的孤魂野鬼。
歌声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带着熟悉的乡音,却又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冰冷又遥远,钻进帐篷的每一个缝隙,也钻进骨头里。
“他们是怕”项羽的声音斩钉截铁,“他们怕我们,怕这营里剩下的八千江东子弟,怕我项羽,所以才要用这种下作的法子,先瓦解我们的斗志,让我们自己烂掉,自己崩溃,懂吗?”
项羽的脑子里清晰地浮现出这段记载,接下来的剧本,该是他唱起那首“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悲歌,然后看着自己的爱人在面前香消玉殒,最后自己带着残兵突围,在乌江边自刎而死。
另一边,面容沉稳的老将钟离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已经泄露了他内心的崩溃。
“我们还没输”项羽打断他,语气不带一丝波澜,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得不信服的力量,“只要我们还没死光,就不算输,只要我还站在这里,西楚就亡不了”
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一股磅礴的力量从他身体深处涌出,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苏醒,四肢百骸都充满了爆炸性的感觉,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块肌肉的贲张,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如战鼓般擂动的声音。
“末将明白!”
他动了,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虞子期。”
这番话,就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开了众人心中那片名为绝望的迷雾。
帐门口,守着一个面容忠直的青年将领,是虞姬的兄长虞子期,他的脸上没有绝望,只有一片麻木的死寂。
她已经准备好用自己的性命,为她的大王献上最后一舞。
这是西楚霸王项羽的力量,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力量。
如果汉军真有必胜的把握,何必多此一举?他们直接攻进来就是了,用得着在外面唱一晚上歌?
我是项羽。
没等他想明白,一股庞大的记忆洪流就冲进了他的脑子,巨鹿的九战九捷,彭城的五十六万破军,鸿门宴上的犹豫,还有广武对峙的无奈,最后是这片叫垓下的绝地,兵少粮尽,四面楚歌。
在虞姬举起短剑的瞬间,他那只戴着甲胄的大手已经伸了过去,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腕,短剑的锋刃离她雪白的脖颈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项王舜,不,现在是项羽了,他缓缓抬起手,握了握拳,骨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爆响,这具身体里蕴含的恐怖力量让他感到陌生又熟悉,仿佛只要他愿意,就能一拳打穿眼前的这张案几。
“大王?”虞姬的眼里满是错愕和不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