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子期立刻从帐外进来,躬身回话。
“妆都哭花了,不好看”他用一种近乎调侃的语气说。
“愿意随我回江东的,就跟上”
老将的眼眶有些湿润,他知道,那个能带着他们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霸王,真的回来了,而且变得比以前更加可怕,更加让人敬畏。
他猛地将巨戟向前一指,指向汉军大营的方向,那里的火光最为密集,防守也最为森严。
在他身后,龙且,钟离昧,虞子期,以及八千江东子弟,紧随其后,汇成一股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向着汉军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包围圈,发起了最决绝的冲锋。
项羽举起了手中的天龙破城戟,戟刃直指苍穹,他的声音穿透了风声和远处的楚歌,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
“都给老子听好了,一会儿跟着大王冲出去,谁敢掉链子,不用汉军动手,老子亲手拧下他的脑袋”他狠狠地骂着,但每一个士兵都能听出他话里的激动,“他们以为唱几首破歌就能让我们跪下?”
没有更多鼓动人心的话语,只有最直接,最赤裸的宣告,却比任何豪言壮语更能点燃这群悍卒的血性,因为他们的王,从来都是说到做到。
虞姬的脸微微一红,随即又黯淡下去,轻声说。
夜色,被这股黑色的洪流彻底撕裂。
“乌骓呢?”他沉声问道。
一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骏马被牵到项羽面前,它神骏非凡,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正是那匹追风逐电的乌骓马,它感受到了主人的战意,正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孔里喷出灼热的气息。
“愿随大王死战!”
大帐之外,八千名江东子弟已经集结完毕,组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骑兵方阵,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他们年轻而坚毅的脸庞,每个人的眼神都死死地盯着他们的大王,像是最虔诚的信徒在等待神谕。
他牵起她冰冷的手,转身走向帐外。
他看着那些重新挺直腰杆的士兵,心里百感交集,就在一个时辰前,这些人还像是丢了魂的行尸走肉,现在,他们又变回了那支能跟着霸王横行天下的无敌之师。
“今,困于此,非战之罪也”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厉的杀意,“是天要亡我西楚,可我项羽,不信天!”
“大王,此战……”
钟离昧站在空地中央,火光映照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最后一批多余的粮草被扔进火堆,熊熊火焰冲天而起,将半边夜空都染成了血红色,也映亮了周围每一张重新燃起斗志的脸庞。
项羽点了点头,重新披上了一副完好的甲胄,这是他仅剩的一套,冰冷的铁片贴在身上,让他感觉无比的安心,接过虞姬递来的头盔,戴上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的气势再次攀升到了顶点。
“做梦!我们是霸王的兵,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中军大帐之内,气氛却格外安静。
士兵们默默地擦拭着兵器上的血污,用破布将刀刃磨了又磨,眼中是狼一样的光,他们将最后一把精料塞进马嘴,用力拍打着马颈,仿佛在与自己最亲密的战友做最后的告别,动作里满是珍重。
他的话粗俗,却最能激起这群悍卒的血性。
“此战,有死无生!”
另一边,龙且像一头暴躁的雄狮,在他负责的骑兵阵前走来走去,他的嗓门极大,每一句话都像是从胸腔里吼出来的,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凶悍。
一名年轻的士兵因为过于用力,竟将手中的刀柄捏出了裂痕,他毫不在意,只是用布条死死缠住,双眼赤红地盯着汉军大营的方向。
她看着他背上那道几乎贯穿整个后背的旧伤,那是彭城之战时留下的,当时只差一寸就伤及心脉,她的心到现在还会隐隐作痛。
“弟兄们!”
“这一次,我们不去乌江,我们回江东,建一座更大的城,让你住在里面,再也没人敢让你受委屈”
“回大王,已经备好,就在帐外”
“今夜,我将带头冲锋,为你们杀开一条血路”
虞姬正拿着温热的布巾,替他细细擦拭着身上的血污,她的手很稳,不再像之前那样颤抖,只是安静地做着这一切,仿佛只要能在他身边,就算是下一刻就要踏入地狱,也心甘情愿。
项羽的目光落在帐角那杆斜靠着的兵器上,那是一杆通体乌黑的巨戟,戟刃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寒芒,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这便是他的天龙破城戟,随他纵横天下,不知饮了多少英雄血。
乌骓马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嘶,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率先冲了出去,将身后的帅旗远远抛开,一如既往地冲在全军最前。
虞姬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她感觉眼前的大王好像和之前一样,又好像哪里都不一样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和掌控力,是她许久未曾见过的。
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项羽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他的指腹粗糙,带着常年握兵器的老茧,动作却很轻。
营地里不再有哭泣和茫然,只剩下甲胄摩擦的哗哗声,长刀出鞘的锐响,还有战士们压抑着怒火的粗重呼吸,那首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楚歌,此刻不再是催命的魔音,反而成了催动他们怒火燃烧的战鼓。
虞姬的心猛地一颤,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握紧了他的手。
夜风呼啸,吹得他身后的大纛猎猎作响,那面绣着“项”字的黑色大旗,即便是在这绝境之中,依然散发着让敌人胆寒的威势。
项羽不再多言,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他走过去,伸手握住戟杆,那熟悉的重量和冰冷的触感瞬间传遍全身,一股人与兵器之间的血脉共鸣油然而生,仿佛这杆戟就是他手臂的延伸,是他意志的一部分。
龙且第一个举起手中的长刀,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项羽已经褪去了那身破损的黑甲,露出古铜色的精壮上身,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每一道都是他赫赫战功的勋章,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狰狞而又充满了力量感。
整个垓下大营,像一头被注入强心针的濒死巨兽,在短暂的死寂之后猛然惊醒,原本弥漫的悲戚和颓唐,被一种冰冷而决绝的杀气迅速取代,歌声依然在飘,却再也钻不进将士们的心里。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一尊从神话里走出来的战神,充满了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我项羽自起兵以来,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他的话语很平静,却带着一股席卷一切的霸气,让所有士兵的胸膛都挺了起来,眼中的火焰也越烧越旺。
“没有此战”项羽打断了她,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这叫回家,我带你,带弟兄们,回江东去,谁拦路,谁就得死,就这么简单”
“愿随大王死战!!”
“全军,随我破阵!”
八千人的怒吼汇成一股声浪,直冲云霄,瞬间压过了那四面楚歌,充满了不屈的战意和向死而生的决绝,他们是西楚最后的骄傲。
他能感觉到,这杆沉寂已久的霸王戟,正在渴望着鲜血。
项羽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他没有立刻下令,只是勒住缰绳,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八千子弟,扫过这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他们是他最后的本钱,也是他重夺天下的火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