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很清楚,民心就像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前世输就输在,只看到了舟的坚固,却忽略了水的重要性。
“他们中的一些人,或许已经暗中投靠了刘邦;另一些人,则在观望,准备拥立新的主子;剩下那些对我们还抱有忠心的,恐怕也早已被清洗或者被边缘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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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话语中充满了客气和礼貌,但脸上那副从容不迫的表情,却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顾主簿,别来无恙。”项羽淡淡地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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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陵郡守,吴芮,一个在历史上以“墙头草”著称的诸侯,在项羽兵败的消息传来后,第一时间就向刘邦上表称臣,如今整个广陵郡,已经遍布汉军的旗帜。
“我项羽的脾气,你们应该都清楚。”
对于“不得滥杀抢掠”的军规,一些老兵油子起初还有些不以为然,但在两名试图抢夺附近村庄粮食的士兵被当众斩首示众之后,所有人都感到了这条军规背后那不容置疑的决心。
“战马也损失惨重,虽有缴获,但可堪长途奔袭者,不足三千匹。”
十日后,他们终于有惊无险地,抵达了江东的边界——广陵郡。
那支队伍打着广陵郡守的旗号,为首一人,身穿文士长袍,气度不凡,他来到新楚军阵前百步,便勒马停下,高声喊道。
他们只看到了胜利,却没有看到胜利背后那更加波诡云谲的政治险恶。
“一个能从韩信手里逃出来,并且还能反杀两阵的项羽,足够让他们重新掂量一下,到底该把赌注押在谁身上了。”
“如今霸王王者归来,郡守大人正欲拨乱反正,斩了城中汉使,重归霸王麾下,只是……苦于城中兵力不足,怕有不测,正盼着霸王的天兵天将呢!”
他看向三人,一字一句地说道:“从这里到会稽,还有近千里路,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龙且将军有所不知。霸王兵败的消息传来,汉军势大,郡守大人也是为了保全一城百姓,才不得不虚与委蛇,挂上汉旗,实则心,一直在楚啊!”
良久,项羽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因为他们怕死。更因为,他们会派人去打听我们在回来的路上,都做了些什么。”
“十日之内,我要在会稽,看到江东所有郡守、县令,以及各大宗族的族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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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们很快就会知道,灌婴死了,陈贺也死了,韩信的十面埋伏,被我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龙且在一旁嗤笑道:“接风洗尘?我怎么听说,你们广陵城头,挂的可是汉军的旗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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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吴芮这个老匹夫!当年他对我们摇尾乞怜,如今竟敢背叛我们!”龙且怒不可遏,“请大王给末将三千兵马,我这就去取了他的狗头!”
钟离昧沉思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敬佩。
他本以为自己面对的,会是一个急于寻求支持,甚至会低声下气的落魄英雄,却没想到,对方依旧是那个霸道绝伦,说一不二的西楚霸王。
顾衍独自一人,催马缓缓来到项羽面前,他先是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才抬起头,目光在项羽和他身后的军队上不动声色地扫过。
第三条,更是直接给所有跟着他卖命的士兵,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承诺和希望。
“我们这次回去,不是荣归故里,是去收复失地。我们要面对的,不仅是汉军的势力,还有江东内部那些已经变了心的人。”
“传我三条军令。”
“我回来了。”
就在他们准备绕道而行时,一支数十人的骑兵队伍,却从远处的大道上,迎着他们而来。
“在下……在下一定将霸王的话,原封不动地带到。”顾衍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再也不敢耍任何心眼,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后,便拨转马头,仓皇离去。
项羽没有去打扰他们,他知道,这股压抑已久的情绪需要宣泄,一支能哭的军队,才是一支真正活着的军队,他只是走到虞姬的马车旁,看着同样眼眶泛红的她,伸出了手。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投降汉军的原因,又表达了重新归顺的“诚意”,还将皮球踢了回来,言下之意,你们要是真有本事,就帮我们把城里的汉军解决了。
项羽说完,不再看广陵城的方向,猛地一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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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在商量,这是在下最后通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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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以为,我们回到江东,就会受到箪食壶浆的欢迎吗?你们以为,那些留守的官员和地方豪族,会立刻跪下来迎接我们这支残兵败将吗?”
他知道,眼前的这个王,真的不一样了。他不再是那个只知冲锋陷阵的霸王,他已经开始懂得如何治军,如何治国,如何收拢人心。
项羽没有拒绝,他安静地坐着,任由她为自己包扎,一夜的血战,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此刻精神一松懈,无边的疲惫便席卷而来,但他不能睡,至少现在不能。
“第三,告知所有将士,此行返回江东,所有缴获,一半充公,一半按功劳分发给个人。待回到会稽,论功行赏,所有人的田产、家人,我都会亲自过问,战死者的家小,由西楚供养三代!”
“大王,你的伤……”
当看到远处那熟悉的丘陵和水网时,队伍中再次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然而,项羽的心,却在这一刻提了起来。
“不来的……”
这种举动,让沿途的百姓大为惊奇和感激,他们从未见过如此仁义的军队。“霸王之师,仁义之师”的口碑,开始在民间悄悄流传。
一日的休整,让新楚军恢复了大量的元气。
顾衍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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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龙且等人的心上,让他们瞬间清醒了过来。
“我们,回家!”
淮水北岸,晨风带着水汽和淡淡的血腥味,吹拂着这支劫后余生的军队,所有人都沉默着,目光汇聚在那个浑身湿透,却依旧站得笔直的身影上。
他派出的斥候,带回来一个并不算好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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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当然要报。”项羽的眼神平静而深邃,“但不是现在。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活下去,回到江东,然后,让所有死去的弟兄,都能瞑目。”
他从项羽那平静的话语中,听出了尸山血海般的杀气。
龙且听完,狠狠地一拳砸在地上,双眼赤红。
这一世,他要将这天下之水,尽数汇入自己的航道。
“大王的意思是,汉军还会追来?”虞子期问道。
钟离昧站了出来,神色凝重地回道:“回大王,昨夜一战,我军将士折损近千,如今尚能一战者,共计四千八百二十一人,其中,轻伤一千三百余,重伤近五百。”
对方想看看自己还有多少实力,以及自己对他们这些“叛徒”的态度。
“休整,立规,收心。”项羽吐出六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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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妨,皮外伤而已。”项羽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然后开门见山地问道,“我们还剩多少人?”
“他们会来的。”项羽的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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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沉甸甸的数字,从垓下八千子弟,到现在不足五千,仅仅一夜之间,他们就付出了近一半的伤亡,这支曾经横行天下的无敌之师,如今只剩下了一个骨架。
好一张利嘴。
江东,他们回来了!
而“论功行赏,供养三代”的承诺,则让每一个士兵都看到了光明的未来,他们不再是单纯为了大王的荣耀而战,更是为了自己的家人,为了自己的田产而战,战斗的意志变得更加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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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三员大将便来到了他的面前,他们看着正在为项羽包扎伤口的虞姬,又看了看项羽苍白的脸色,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她的动作很轻,很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世间最珍贵的瓷器。
钟离昧听完,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他站起身,对着项羽深深一拜。
“霸王风采依旧,实乃江东之福。”顾衍脸上堆起笑容,言辞恳切,“郡守大人听闻霸王归来,欣喜万分,已在城中备下薄酒,为霸王和将士们接风洗尘,还请霸王务必赏光。”
“第二,从今日起,我军更名为‘新楚军’。立下铁规:不得滥杀无辜,不得抢掠百姓,不得奸淫妇女,违令者,无论亲疏,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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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深谋远虑,是末将们短视了。那依大王之见,我们接下来该当如何?”
项羽心中冷笑,他知道,这都是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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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英明!有此三策,我西楚大业,可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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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眼前这几位还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心腹爱将,决定给他们提前泼一盆冷水。
项羽看着顾衍,忽然笑了。
这三条命令,一条比一条更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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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龙且不解地问道。
第一条,是体恤士卒,收拢军心。
顾衍此次前来,代表的绝不仅仅是吴芮。
虞姬看着他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心疼得像是被针扎一样,她连忙从车里拿出备用的伤药和干净的布条,拉着他坐下,为他细细地处理伤口。
“我们,回家!”
“我们现在的目标,是尽快赶回会稽,那里才是我们的根基。广陵,暂且绕过去。”
“吴郡守有心了。不过,我这几千弟兄,跋涉千里,早已疲敝,就不进城叨扰了。”
当项羽颁布的三条军令传遍全军时,整个军队的气氛都为之一变。
他脱下身上那件已经破损不堪的甲胄,露出精壮的上身,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口,既有新添的箭创和刀伤,也有早已愈合的旧疤,在晨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好了,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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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多么简单,又多么奢侈的两个字,在过去的无数个日夜里,这曾是他们不敢想象的梦,现在,这个梦被他们的王,用一杆戟,一身血,硬生生地从绝望中凿了出来。
而且,比以前更加深不可测。
当他看到这支军队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精神饱满,煞气内敛,和他想象中“残兵败将”的模样完全不同时,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顾主簿,你也是聪明人。你回去告诉吴芮,也告诉他身后的那些人。”
“来的,既往不咎,我们还是同舟共济的家人。”
这个顾衍,他有印象。是江东顾氏的子弟,顾氏是江东四大家族之一,根深蒂固,影响力极大。吴芮能坐稳广陵郡守的位置,背后少不了顾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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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羽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放他过来。
“我此次回江东,只为两件事。第一,重整旗鼓,与刘邦再决雌雄。第二,清算那些在我危难之时,落井下石,背主求荣的叛徒。”
他们一路向东南,刻意避开所有的大城和官道,沿途军纪严明,秋毫无犯,甚至在经过一些被战乱波及的村庄时,还会留下一些粮食和药品。
第二条,则是彻底扭转过去西楚军队残暴好杀,不得民心的旧形象,为将来的争霸天下打下民意基础。
“全军,继续前进!目标,会稽!”
“狗日的汉军!此仇不报,我龙且誓不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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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自己表现得急于进城,或者怒斥他们,都落了下乘。
虞姬没有说话,只是快步走下马车,紧紧地抱住了他,将脸埋在他冰冷而湿漉的铠甲上,感受着那熟悉而有力的心跳,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眼前的一切都不是梦境。
“追,是一定的。”项羽摇了摇头,“但比汉军更可怕的,是人心。”
“第一,全军在此休整一日,医治伤员,清点兵甲粮草,让将士们好好睡一觉。但警戒不能放松,斥候需放出三十里。”
“不急。”项羽看着沙盘上广陵城的位置,眼神平静,“一只闻到血腥味就凑上来的苍蝇而已,拍死他很容易,但会惊动更多的苍蝇。”
“大王,就这么放他走了?万一他们不来怎么办?”
两天后,这支脱胎换骨的军队,重新踏上了归途。
龙且冷哼一声:“迎接?我看是来探我们虚实的吧!”
项羽没有说下去,只是将目光投向了远处那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项”字大纛,那上面,还沾着汉将曹参麾下士兵的鲜血。
“广陵郡主簿,顾衍,奉郡守吴芮大人之命,特来迎接霸王回乡!”
顾衍的脸色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如常,他叹了口气,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
“就凭我们败了。”项羽的声音冷得像冰,“在我们兵败垓下的消息传回江DONG的那一刻起,在他们眼里,我项羽,就已经是个死人了。一个死人,是没有任何价值的。”
龙且愣了一下,理所当然地说道:“我们是江东子弟,回自己的家,他们凭什么不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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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钟离昧、龙且、虞子期议事。”他靠在车轮上,声音有些沙哑。
这是一个帝王的雏形。
当这四个字从项羽口中说出时,压抑许久的激动情绪,终于像决堤的洪水般爆发,许多身经百战的悍卒,在这一刻竟是虎目含泪,泣不成声,他们跪在地上,用力捶打着脚下这片陌生的土地。
